can's profile♥四葉 ❤三葉草♥PhotosBlogListsMore Tools Help

can li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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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四葉的三葉草
就能找到倖福
不過
請保密
三葉草的花瓣

♧.皺放在何處
而它又有幾片葉片?
我想使妳倖福
確無法屬于妳
♡KicaZ寶貝o(╥﹏╥)o ♥♡  〖曾经〗☆→梦了→愛了→痛了→醒了☆
【如今】☆→傷了→纍了→儍了→怕了☆
〖现在〗☆→断了→忘了→分了→算了☆
〖生活〗☆→坠落→失落→破落→堕落☆
┏我们┓要學会ξ忘情Φ忘愛※忘悲傷Ю
〖E個〗人の↘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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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hoto 1 of 4
October 21

RP啊||||

于是我要说!
以后不不会用MSN上传照片了
一直别压缩的不成样子
要看更新请移步
上传很不错的网站。。。。
BOLG以后转移到FC2
虽然可能更新时间很少
我懒!
OK 囧!

转]史上最欠扁的脑筋急转弯!

转]史上最欠扁的脑筋急转弯!

1.提问:茉莉花、太阳花、玫瑰花哪一朵花最没力?  

回答:茉莉花。  

原因:好一朵美丽(没力)的茉莉花。
  
2.提问:铅笔姓什么?  

回答:萧。  

原因:削(萧)铅笔。  

3.提问:猩猩最讨厌什么线?  

回答:平行线。  

原因:平行线没有相交(香蕉)。  

4.提问:橡皮、老虎皮、狮子皮哪一个最不好?  

回答:橡皮。  

原因:橡皮擦(橡皮差)。  

5.提问:布和纸怕什么?  

回答:布怕一万,纸怕万一。  

原因:不(布)怕一万,只(纸)怕万一。  

6.提问:麒麟到了北极会变成什么?  

回答:冰淇凌。  

原因:冰淇凌(冰麒麟)。  

7.提问:哪位历史人物最欠扁?  

回答:苏武。  

原因:苏武牧羊北海边(被海扁)。  

8.提问:从1到9哪个数字最勤劳,哪个数字最懒惰?  

回答:1懒惰;2勤劳。  

原因:一(1)不做二(2)不休。  

9.提问:怎样使麻雀安静下来?  

回答:压它一下。  

原因:鸦雀无声(压雀无声)。  

10.提问:历史上哪个人跑的最快?  

回答:曹操  

原因:说曹操曹操到  

11.问题:米她妈是谁  

答案:花  

原因:花生米  

12.提问:小白加小白等于什么?  

答案:等于小白兔  

原因:小白TWO  

13.提问:30-50哪个数字比熊的大便厉害!!  

答案:40

原因:事实胜于雄(熊)辩

14.提问:猪圈里的猪跑出来怎么办?

回答:王力宏  

原因:往里哄

提问:又出来怎么办?

回答:韩红  
原因:还哄

15.台湾演艺圈里哪个男艺人头发不能中分?

回答:吴宗宪

原因:无中线



16.人死了为什么尸体是冷的

回答:心静自然凉



17.26个字母中哪两个相遇会爆炸

回答 和K

原因K绷

18.26个字母中哪个字母患有忧郁症

回答:F

原因:FBI(悲哀,FBI美国联邦调查局)

19.蜘蛛侠是什么颜色?

回答:白色

原因:SPIDER (是白的)MAN
July 23

BJD基础介绍 ZT 自SKY

于是我要说!
以后不不会用MSN上传照片了
一直别压缩的不成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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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传很不错的网站。。。。
BOLG以后转移到FC2
虽然可能更新时间很少
我懒!
OK 囧!
 
 
 
 
 
June 24

同性恋大游行~~

        今天还好天气不热。。。站的位置也很有利。。所以么怎么被太阳晒到~~虽然照片的质量不怎么地。。。主要是前面有人一直挡道。。郁闷。。。。。脚也站的很累得说。。2个多小时呢。。不过还是有收获的。。本来有人热吻的。但是么拍到。。最经典的还是那对中国夫夫,还领养了。。大概是领养的一个儿子,感觉好温馨阿~~~(P飞。。难道是男男生子,厄。。偶不萌这口)。。帅哥有见到几个。但是都是工作人员或者观众来的。。泪。!!!
June 06

淘宝上刨出来的搞笑评价ZT

淘宝上刨出来的搞笑评价~~~~





野生榛子

  差评 [详情] 榛子壳很硬,吃完这一斤,我的牙都快掉了,为了增加重量多收邮费,还往箱里塞一块破铁。
  
  解释:
  你细看那块铁,中间是否有个螺丝,再往下看,是不中间有条缝,沿着这个缝用力分开---这块破铁就是给你夹榛子壳用的特制钳子!

夏天适用时尚提包

  差评 [详情] 卖家服务不好,虽然我知道你很忙,但每次也不必和我说话如此简单吧,不是恩,就是好,一个字一个字的说,太不尊重人了,所以给个差评。
  
  解释:
  呸
  
  
  
  
  精美欧洲进口巧克力

  差评 [详情] 巧克力晚了3天才到,而且到的时候都碎了,害我跟男友吵了一架.
  
  解释:
  打是亲,骂是爱,实在不行下脚踹。
  
  
  
  
  中药 美颜纤体粥

  差评 [详情] 完全没有效果!!!!!

  解释:
  完全没说实话!
  
  
  
  
  考拉玩具树袋抱抱熊

  差评 [详情] 邮寄单上名字写错了

  解释:
  晕,这样也给差评,那我就多写几遍好了。。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李金花,
  
  
  
  
  马鞭草--瘦身,治疗头痛

  差评 [详情] 为什么你的马鞭草和别人家的不一样?

  解释:
  为什么你和别人长的不一样?
  
  
  
  
  闹钟/床头钟/圆形饼干钟表

  差评 [详情] 由于频频上当,好久都没有在网上购物了,这次还是忍不住,买了这块表,结果又上当了。你们究竟在干什么?

  解释:
  马三立说了:“逗你玩!”




莱挺宝天然丰胸美

  差评 [详情] 此广告与实际效果不相符,请大家擦亮眼睛。
  
  解释:
  此评价与实际情况不相符,请大家擦亮眼睛。
  
  
  
  
  草本配方-安全减肥

  差评 [详情] 实际服用的情况与网上的描述根本不一样,也没有说明书上的效果,服用后心慌,厌食,睡不着,一点没作用.  

  解释:
  撒谎~~副作用和描述完全吻合!
  
  
     
  
  
    
  
    物品名称:益达口香糖

  差评 [详情] 我要的是口香糖,但结果送来了一块象白乎乎的东西,甜死.无法吃.2006.04.04 16:56
  
  解释:晕死,那是我送你的白巧克力啊, 口香糖包在下面报纸里面呀,不会扔垃圾桶了吧?快去找找 .




  
  
  物品名称:玛姬儿纯棉压缩纸膜

  中评
  *未使用支付宝成功交易
  [详情] 没什么
  
  解释:没什么是什么!!什么是没什么!!没什么给中评做什么!!什么什么人!!狂晕!!!
  





  
  
  物品名称:欧诗漫—30g珍珠水嫩保湿眼霜

  差评 [详情] 怎样退货?
  
  解释:冤枉啊,拍下后,款都没有付,我都没发货,谈什么退货?





  
  
  
  
  物品名称:易购厨房刀具5件套

  差评 [详情] 什么东西呀,用起来一点不爽,差评##
  
  解释:你花痴呀,要爽大街上拉男人去,鄙视你!!
  
  






  
  物品名称:带核话梅500克

  中评 [详情] 怎莫脆梅变话梅了呢?和我要的完全不相符哦.
  
  解释:大概时间长干了吧,一样的,也好吃的。






  
  
  
  物品名称:*耳饰*小鸟耳钉

  中评 [详情] 好评点了怎么没反应,试试中评可以不。
  
  解释:怎么可以这样啊,哎,你的电脑可以升极拉:( 非常非常郁闷
  
  





  
  物品名称:水晶球

  差:球球挺好,照片上的底坐为啥不给我?
  
  解释:冤枉!那是我LG的烟灰缸。
  
  
       


  
  
  差评: 对不起我不换好评的. [详情]

  解释: 我什么时候和你换好评了。真是的!缺德!!
  
  
    
  



  
  中平:珍珠项链不错,戒指也挺好看,抱枕手感很好,手机挂件也不错,都挺喜欢的,就是卖家态度在好点就好了。
  
  解释:您买的我店里一样也没有呀?我猜您一定是个很有钱的人,一下子买了这么多东西……
  
  




  
  
  镀白金项链*9元~

  中评 我女朋友的评价是“一般”
  
  解释:
  你给她买个钻戒看看!
  





  
  
  好评[详情] 态度不好,东西还行.


  解释:
  我什么时候对你态度不好了??????????莫名其妙 是不是要我说我爱你 觉得态度才好啊!?






商品:512M金士顿内存条
  
  评价:{差评} 东西能用,只是你除了“哦”之外,能否讲回答点别的?
  
  解释:嗯
  
  
  
  
  商品:痔疮栓
  
  评价:{差评} 货到的时候,我的痔疮已经好掉了!
  
  解释:多好的疗效,听说你买我的药,痔疮都吓没了。
  
  
  
  
    
  
  130万像素视频头
  
  评价:{差评} 发货就发货,还留言“沙有哪啦”,老子要抗日!
  
  解释:救命哪。



    中评 [详情] 书应该是正版的,但书里面竟然有死苍蝇夹在里面,一大团黑呼呼的,恶心死了。建议以后发货的时候的,能检查一下书。
 
  解释:
  大热天的苍蝇
  喜欢凉快
  于是一头扎进书堆里
  看书
  看着
  看着
  书里头的内容太精彩
  被吸引了
  感动着
  一直不愿出来
  一直到书看完
  一直到它老去~~~~
May 31

一个同人女的幸福生活

主要是看了TB强人的那个帖子,就把我保存的看一次笑翻一次的东西拿出来了……
也许火星了,主要针对没看过的亲们~~


逛百度贴吧时看到一个巨搞笑的帖子,偶当时笑的都快断气了.本着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信念,发上来给大家看一下.(看完了还活着的,记得上来打声招呼哦.)

一个同人男的幸福生活 喷了。。(爆笑)
首先得说下我们的学校,这个…校情比较特殊,因为我们是个有着悠久历史的偏理工科的大学,所以男女比例是严重滴不平衡。虽然早几年扬言要建立“综合性大学”,但直到偶入学的时候,还是男:女=6:1……=_=||||


所以可想而知,女生是贵比黄金,男生是贱如粪土。(甚至校规都明文规定“不得调戏、侮辱女同学”——而没有说不得调戏、侮辱男同学……|||||)在这种情况下,但凡长得五官没丢哪样的女人就有人要,而且由于大一到大三是在荒山野岭的分校区,附近的几个大学不是刚好自给自足就是校情同病相怜,所以在配对问题上存在着大量“硬性缺口”。总而言之一句话:同人女和GAY的天堂!


偶BF当年(好老气横秋啊)是我们这届生中文系的才子NO.1,而偶……很不巧的,是偶们法律系的才女NO.1(大汗,大概是他们乘我在班会上睡觉的时候评的~~),人文学院搞什么事情抓骨干我们总免不了碰头,于是,碰头1次,碰头2次……碰头N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成了一对。一开始俩人都互不知底细,还一个劲的在那甲醇,死磕什么庄子李贺王国维萨特缪塞杜拉斯……

N次后,偶试探性的问他———
“你对同性恋怎么看?”
他一愣,很老实的说不是很了解,然后偶就和他死磕李银河……磕了两个下午后,他用无比崇拜的眼神看着偶说——“……我们……能不能换个话题?”

偶怒,说,这个话题你嫌没有人文内涵还是缺乏思想深度啊?
他汗,说,那倒不是,但是来来去去都是男人爱男人是不是没什么变化啊?
偶拉下脸来,说世界七千年了来来去去都是男人爱女人是不是更没什么变化啊?
他继续汗,说,可那是正常的,你这是不正常的。
偶大怒,说偶本来还当你很有人文素养的……你这个虚伪的学院派!
——他当时狂热的崇拜王小波,你骂他学院派比骂他龟孙子都严重,被女生这么说当然更加打击巨大。立刻开始反省自己如何没有解放思想如何没有“人文素养”。当然,当时他对偶的同人女恶趣味本质没有深刻认识,还天真的以为偶真的是从人文高度关注BL文化的。不过很快的他就彻底的认识了偶的邪恶本质,但时光已如肉包子打狗一般一去不回(汗,这虾米比喻?!),他也索性破罐破摔加入了光荣的同人队伍,并且一发不可收拾,其BT程度大有青出于蓝胜于蓝的趋势~~


—————————————————————————————-

事件一

在自习室里,我正在一本正经的做案例分析,BF正在一本正经的看诸子百家……
忽然,他一本正经的对我说:“原来墨子是个小受啊!”
我一愣,心说老祖宗那点BL素材我嚼得不比你熟,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墨子他老人家有什么绯闻?!忙问他语出何典。
他很得意的说~~“墨子曰——‘兼爱、非攻…’——非攻,那就是受嘛!还‘兼’爱,那就不光是受,还是总受了!墨子那么多门徒,简直就是大好的下克上+NP题材,你赶快写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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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二
BF隔壁寝室住着政治系的一个小美男,85年生的(我至今没想通他这个学到底是怎么上法的),妈妈是新疆人,所以他生得明眸皓齿尤其一双大眼睛顾盼生姿,长睫毛……用BF的话说:“钉墙上都可以当衣帽钩用!”呵呵总之我十分垂涎他的美色,SO有事没事就往他们寝室跑(俺们这女人精贵啊,没人会赶偶)。大概是跑得太勤,有天我BF跟我说,那个小美男不无担心的跟他反映说觉得他们寝室另外那三只狼可能会对我“居心不良”。提醒他要“看好大嫂”。

我问,那你怎么跟他说的?
BF说,我说没事,然后他就问我说你怎么就不担心呢?然后我就语重心长的对他说,其实相比于你们对大嫂如何如何,我更担心的是她对你们如何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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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三
自从我恋声后,就开始对我BF看的动画片“心怀叵测”。
他看灌篮高手,我就对他说流川枫酷不酷啊?他说酷啊,我就说我这里有一个DRAMA叫纯情Boy禁猎区的,是小枫枫配的哦~~
他看棋魂(他看的那个版本居然碟子上面印的是“一棋定江山”!晕!),我就对他说佐为帅不帅啊?他说帅啊,我就说我这里有一个DRAMA叫toyko
deep night的,是SAN配的哦~~
他看幽游白书,我就对他说小飞影可不可爱啊?他说可爱啊,我就说我这里有一个DRAMA叫远离伊甸园的,是小飞影配的哦~~
…………
(省略类似经历N次)
有次我问他:“最近在看哪个片?”
他笑眯眯的回答:“《大头儿子小头爸爸》!”
=_=||||||||
“你怎么不说话?我以为你联想到父子的年下攻会很兴奋的说……”

(那对父子吗?!——拜托那不是耽美片那是恐怖片!)







事件四
我经常在BF他们寝室蹭饭吃,有次他们四个人加上我从食堂买饭回来,五个人除了一个叫“花花”的哥们(典故已不可考)空着一只手外,大家都两只手占全着,但由于他手上有油,结果门把手拧了几次都没开,我BF说他口袋里有包餐巾纸,花花就伸手在他牛仔裤口袋里掏啊掏啊……“没有啊!”

“里面!”
继续掏啊掏啊……
“还是没有啊!”
“再里面!”
仍然掏啊掏啊……
“嗯!有了——”
…………………………
………………………………………
…………………………………?
我BF一脸扭曲的说:“你~松~手……”(=_=||||大家明白没有……就是抓到……那个·%&¥啦!)
当时余下的我们三个BT就笑得不行了,结果共计打翻一份饭三份菜……但更BT的还在后面——
由于把我BF的饭菜打掉了,进屋以后,花花很不好意思的去拿电热锅(违章电器||||),对我BF说:“我下面给你吃。”
我BF不知道是真BT还是装BC,一本正经的对他说:“如果是赔礼道歉的话,不是应该我下面给你吃吗?”

大家都立仆了!
(哎呀用打字的果然说不清楚——是这样的~~花花说的‘下面’二字重音在后,是指下面条儿。而我BF说的‘下面’则重音在前……=_=||||还有没有人没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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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五
双休日,我LP从苏州跑过来看我,还拉了她新换的BF过来给我“把把关”。在小饭馆里吃完饭后(泪,当然是我请),大家开始聊天,我LP的BF(简称Z君好了)和我BF都是CS爱好者,很快就开始在那热烈讨论起武器啊地图什么的,而我和我LP就窝在角落小声的唧唧呱呱……结帐走的时候,Z忽然很好奇的问我们俩“你们刚才在谈什么?”

我和我LP……瀑布汗。
我BF慢悠悠的对Z说~~“还用问?肯定是我们两个的攻受问题。”
………
我LP狂笑的拍我肩膀说你果然调教有方!
我BF一脸有奖竞猜拿大奖的表情。
Z很不解的看着眼前的诡异三人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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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六
2004年初夏的时候,李银河奶奶巡游到我们学校来开讲座,可惜我当时在外地实习不能去听,就委托我BF务必亲临现场(其实就算我不委托他肯定也会去的)

事后他打电话给我汇报情况,说场面异常火爆,要不是他去的早,都占不到座位。
我问有没有GAY去听啊?
他爆兴奋的说~~好多啊,满地都是!(又不是蟑螂|||||||||)还有好多外校的,肯定都是慕名而来的!
我忙说你有没有和哪个搭上话啊?
他说——甭提了!我想跟边上一个男生借个笔(我们学校听讲座要填听课表),刚碰了下他的手,他就一脸惊恐的直往后躲!气死我了!

我说你头发留那么长(我BF在大学里头发留到肩胛骨下面那么长)又一脸BT样,人家肯定把你当GAY了。
他气愤的说——
“把我当GAY不要紧,但起码也要把我当个有点品位的GAY吧——就他那姿色~~我强X一头河马也不强X他啊!”

咳咳,关于那次讲座,据说还有不少LES去了。有个“貌似LES”的女生还质问李奶奶为什么只研究男同性恋,而忽视了广大妇女……而人家李×××回答也很实诚——因为我一开始就是从研究男同性恋入手,但研究有了一点成果后,来找我的都是男同性恋,我也没办法。(泪~~人家都自己找上门来了!同人女做到您这个份上真是幸福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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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七
有天我BF很激动的一大早就跑来找我,说他早上差点被人侵犯了。我大喜(众:这什么人啊…)忙问他是上铺的山东哥们还是隔壁的体育委员?

他说他昨晚在网吧包夜,今天早上走在回学校的一条荒凉的小路上。一个民工模样的大叔一直在后面跟着他,在路过小树林的时候,忽然就窜过来,一伸手就摸他的腰(偶BF那一尺九的细腰……泪),他一回头,那大叔反而吓了一跳,跑得比兔子还快,一路跑还一路说:“怎么是个男的?!”(一点不奇怪,那家伙瘦得一把弱柳扶风,再加上从背后看长发飘飘……骑自行车时被后面的人吹口哨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听说大叔临阵脱逃,我兴趣顿失,我BF接着说:“当时气得我就追上去骂他……”
我一愣,说你管这闲事干吗,报告保安不就好了?
我BF恨恨的说:“可我就是不服气啊——做色狼居然还这么挑肥拣瘦!男的又怎么啦?!”
居然一副很不甘心的表情……=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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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八
“非典”那会,学校里到处都贴的抗非典标语,连澡堂门口也不例外。我和我BF看到后,他就感叹说又不是抗艾滋,干吗贴到这里来。我说贴到教室未必人人上自习,但大家总都要洗澡的,贴到这里每个人都看得见。然后我们就兴致勃勃的讨论起标语来。我说我看过的最强的一个就是当年军训的时候,澡堂门口是兵家必争之地,贴得跟文革大字报似的,有次七连(就是我们法律系的连)贴了张巨大的“七连红旗飘扬传四海”,结果第二天就被人压了张更大的,而且切合澡堂门口的意境,简直YY得不行!当时就特崇拜那个牛人!

我BF忽然问:“是不是‘八连金枪不倒震八方’?”
我大惊,问你怎么知道?!
他说——“八连就是我们系,你怎么不知道?那个是我写的……”
(我和他是大二才认识的)
--||||||||||||
我彻底无语了。
……难道这就叫缘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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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件九
(相关知识~~男生管自慰叫打手枪=_=||||)
有次我在我BF寝室拿他手提看电影,正看着,他们寝室另一哥们(花名叫“砂锅”,典故已不可考)一边打电话一边进门来,刚进来,手机没电了,顺口就对我BF说——

“你手枪借我打一下!”
我和我BF都愣了,但还是我BF反应快,忍住笑不动声色的问:“你干吗非要打我的?”
可怜的砂锅还没反应过来,大声说:“你没看我刚打到一半吗?快点!我很急的!”
我BF很为难的说:“我不是不想借,不过有女生在,恐怕不太方便……”(我已经笑得内伤了,他居然还能装出一脸娇羞状,从那时候起我就开始佩服他的演技)

然后砂锅说了句更强的——“小气!大不了下次我的借你打就是了!”
然后我BF也撑不住了……

—————————————————————————————-

事件十
上文那个砂锅有一段时期不知道是看了哪部片子受了影响,张口闭口“……老子强暴你!”(让我想起野兽加藤啊)
结果以此为契机,和我那以毒舌出名的BF频频演绎出令人绝倒的对白~~
“……老子强暴你!”
“想强暴我的人多了,你后边排队去!”(我BF已经自恋到一定地步了,有次居然还对我们系团支书反映我思想不健康,说我屡次想强暴他……昏死!我到现在都没入成党都怪他!)


“……老子强暴你!”
“我现在很忙,请速战速决,给你三十秒!”(你当是拆弹啊?)

“……老子强暴你!”
“还来?!你不是五分钟前刚刚‘强暴’过我?!当心尿中毒!”(无语……)

“……老子强暴你!”
“去死!今天老子生理期!”(……|||||||||)
-------------------------------------------------------------------------------------

其实还有好多别的的,但时隔久远(汗)我只记得几个比较经典的了。不过偶最佩服的是这个BT居然能当着我的面和男人打情骂俏还面不改色。最强的一次是我在拿他的手提打字,砂锅想借(其实是抢)电脑玩游戏,就又和我BF“吵”起来。(虽然没一次是赢的)

当时我BF刚上完体育课考长跑回来,没什么力气吵架,没两句砂锅又来~~“……老子强暴你!”
我那不争气的BF居然就很自觉的往砂锅的床上一躺!还是那种大字型的躺法!然后用一种粉妩媚的口吻说:“来啊~~我就不反抗……看你怎么‘强’暴!”

我当时就喷了他那可怜的显示屏一脸!

(然后砂锅反而很不好意思起来,我安慰他说~“你就当我不存在好了。”然后继续埋头打字。可怜的砂锅看了我们两个BT半天………悲愤的夺门而去……)


标 题: 大学男生宿舍幸福生活zz(x)
由于我这个大学的男女比例实在畸形,要说真的GAY那肯定也是有的,比如我们法律系“路人皆知”的就有两对,可……那模样实在是连我这样YY病情严重的都激发不出耽美情怀=_=||||
这么说罢,其中一对的二人花名分别是“大熊”和“小熊”,而另一对……用我BF的话说“那毕业照简直就是一车祸现场啊!”(对不起啦,他这人说话一向这么损……)


BL和HOMO毕竟是不一样的,对我这个美型王道的色女来说,与其去看那些“车祸现场”般的真GAY,还不如YY那些眉清目秀的孩子。不过,真的很暧昧啊~~~~~~~尤其是我BF寝室的四只,不是我情人眼里出潘安~~是他们系的平均美貌指数最高的一个寝室,除了我BF这个正宗同人男外,另外3只在我的日夜熏陶下,也渐渐的被带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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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在BF寝室和他们看片,其中有一强X情节,男犯被判10年,砂锅就在那感叹说10秒钟的快感换来10年监禁,实在不合算。我就对他说,想要合算就去强X男人,那不算强X罪。他大惊,说怎么就这么性别歧视捏?偶教育他说强X罪的犯罪对象一定要是女性,也就是说男人强X男人不是强X罪,当然你要是强X14岁以下但那还得是猥亵儿童罪。虽然强X男人真报了案公安局不能不管,但一般也就是关几天罚点钱也就算了,相比于强X女人,那犯罪成本是相当低廉的……

砂锅沉思良久,忽然一本正经的对花花说:“不如我们来互相强X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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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阵子不了解偶底细的机械系某GG打算追偶,偶吃了他好几顿麦当劳,然后告诉他偶有BF了,但此人死心眼,打算迎难而上,还送了个银手链表决心。偶拿到BF面前炫耀,岂料这不争气的东西一点表示都没有,偶进一步激他,说此GG如何如何青年才俊品学兼优如何如何家财万贯一掷千金……还没说完,一哥们(花名“小鸟”,不可考,不知道是不是那个特别小,不敢问)兴奋的对偶说~~

“大嫂,你看我去行不行?”
偶一愣,他接着说:“我很便宜的,免费试用,包修包退,管饭就行!”
后来偶才知道,小鸟刚买了个新游戏机,已经“月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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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寝室里的女生和我BF寝室里的男生们一起去逛超市,一个女生看到安全套还有各种口味的,大惊,说这又不能用来吃,要草莓味道的干什么?小鸟就大言不惭地说在你吸我时可以增加情趣。

女生用很鄙夷的目光看着小鸟说我吸谁也不吸你啊!小鸟恼羞成怒的说谁稀罕你?我自己吸!那女生很惊讶的说你自己怎么能吸得到?
小鸟得意洋洋的说~~“笨!我不会用吸管吗?”
众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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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大家和那个政治系的85年小美男在他们寝室里聊天,问他年纪那么小,上面有没有哥哥姐姐。结果他摇摇头,然后他寝室那个老大(山东人,1米85,魁梧得要命,鬼畜型强攻好材料)就问那你有弟弟妹妹吗?

小美男说,我下面没有妹妹啊,不过有一个弟弟……
下面……弟弟……然后大家就开始捂着嘴偷笑。 但CJ的小美男却还毫无反应,反而问他们老大——“那你下面没有弟弟啊?”
老大是独生子,但面对大家笑到要内伤的表情,他不肯说他没有“弟弟”,于是陷入郁闷中半天不说话……不料迟钝的小美男居然还不肯放过他,很同情的对他说:“我知道了,没有就没有嘛,你不要难过了……”

众人脆生生的扑倒在地……小美男继续摸着老大的肩膀说:“……你一定是很想有一个弟弟吧!”
老大终于暴走,将小美男推倒在床上,怒曰:“我让你看看我有没有弟弟!”
众人一起起哄说上啊上啊(居然没人有同情心……泪),但被压倒的小美男仍是一脸迷茫…………大概老大也觉得很有犯罪感,悻悻的又爬下来,说算了算了不跟小孩一般见识。

然后小美男来了句更吐血的——
“你生什么气啊,大不了我给你当弟弟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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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小美男的事儿,有次他买了一笼三只珍珠熊做宠物(类似增肥版的小白鼠),分别以寝室里另外三个男生的花名命名(汗,这影射也太明显了),平时那三人就对小美男喂哪只比较多对哪只比较好争风吃醋不已。不料养了不久后,有次小美男把熊熊们放在阳台上晒太阳,不幸被大风刮了下去………老大摔死了……小美男痛哭,一天没吃饭。三男竞相安慰佳人。

然后没过几天,又发生了集体食物中毒事件,老二和老三也死了。但大概有了上次的打击垫底,小美男虽然很难过但没有哭,晚饭也照吃不误,导致二男和三男大吃飞醋,质问其怎么他们死了(?)小美男就不哭,是不是和老大有一腿云云(嘿嘿偶早看出来了……)老大就很愤怒的撇清,三人几乎要动起手来,引来一堆人挤在门口看热闹~~

大概觉得很丢人,小美男终于哭起来了(终于有人发现这个架吵得那叫一个无聊!)然后三人又立刻团结一心竞相安慰佳人……
大家也一哄而散,有人感慨曰:“……切!早哭不就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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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次大家集体去唱K,花花不擅此道,但被大家醉醺醺的逼着唱,逼了良久,还是不肯,砂锅大怒:“不唱?老子强暴你!”
花花脖子一梗,抬杠道——“大爷我卖身不卖艺!”
众仆!


学校里卫生月的时候,在大路两边沿途放了防艾滋的宣传板,很多人围着看。下课了后我和BF他们路过那里,就谈论起艾滋来,花花说搞同性恋肯定是要得艾滋病的,我BF当然不同意,就把花花拉到展板前面,上面写着艾滋病和同性恋没有必然联系,在知识层次大学以上的同性恋人群里得艾滋病的比例不到百分之三。

然后我BF指着那一行,很亲热的拍着花花的后背,大声说(肯定是故意的):“这下你放心了吧!”
周围的人立刻用无比诡异的眼神看着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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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砂锅同学向我反映,花花同学的小受倾向十分严重,某晚居然听见他一边说梦话一边猛踢被子~~“放开我,放开我!不要~不要嘛!”

事后我很好奇的问花花到底做什么梦了,花花死也不肯说……
悬案啊!

但其实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有回我在公共汽车上不过是急刹车抓了我BF胸部一下,这家伙居然在那扭来扭去还用绿川式的鼻音边喘边说:“ha
na se!yi ta yi!”(放手!好痛!)惹的车上一帮人对偶行注目礼……偶真想找个地洞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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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BF洗完澡仰躺在床上看书,长长的头发荡在床沿上晾干。砂锅进门后先是被此等“壮观”的场面下了一跳,然后就开玩笑的拉我BF的头发,我BF支起身来瞪了他一眼,砂锅狞笑曰:“这个眼神真是既淫荡又……”他想了半天愣没想出其他形容词来,最后只好悻悻的说~“……真是既淫荡又……淫荡啊!”

从此后这帮BT动不动就说“食堂的饭菜真是既难吃又难吃啊!”“偶今天穿得真是既可爱又可爱啊!”“X老师真是既变态又变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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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一次和BF他们一起看《美国派》,同在的还有政治系的那个小美男和他家老大,放到那个主角用苹果派自慰的时候,那CJ的小美男一时还没反应过来,问老大说那苹果派上怎么会有一个洞?!老大特尴尬,偶脸不红气不喘的说那是自慰出来的。小美男继续问怎么用苹果派自慰呢?偶开始不耐烦,就说其实你还可以试试直接拿苹果自慰(=_=||||偶说的应该是那种很小的嘎拉苹果)……然后一帮人就开始偷笑,小美男还要继续问,被他家老大一把拖走了……

次日小美男在BF寝室看到偶,忽然跟见了鬼似的拔腿就跑,边跑边喊:“老大,那个变态姐姐又来了!”
=_=||||||||||||||||
(其实我很好奇他家老大把他拖走后到底“灌输”了他些什么……他怎么就忽然能区分什么是“变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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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夜的某天,花花同学半夜除去上厕所,不料一阵小风刮来,把门给刮上了!花花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开(估计都睡死了),只好跑到楼下找看门大爷要钥匙,可看门大爷也睡死了。可怜天寒地冻的,花花也不想成为冻死在新中国高校宿舍走廊的第一人,于是就迷迷糊糊的顺着墙边一路摸过去,摸啊摸啊……从二楼摸到了三楼,又从三楼摸到了四楼……终于给他在五楼摸到了没上锁的一扇门,于是就不客气的扑进去直往人家被窝里爬……

结果事后那艳福不浅的哥们每次看到花花,都直往他身上腻歪,涎笑曰“没有你的晚上好寂寞哟~”
为这件事花花郁闷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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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生宿舍的共产主义程度令女生们望尘莫及,基本除了GF外都是公用的。我BF他们寝室大家的内裤啊袜子啊什么的都是晾在一个大的架子上的,而由于款式颜色的单一,穿错的事件也时有发生。有一次砂锅同学去收衣服,结果发现自己的唯一的一条内裤不见了——唯“二”的一条已经于不久前被风刮走了——以为又被刮走了,于是在那指天痛骂,花花大惊,跑到窗边细细一看,很不好意思的说我说我的怎么还夹在上面呢……砂锅大怒,说我总不能穿着牛仔裤睡觉,非要花花脱下来还给他。(=_=||||他也不想想人家都穿过了他再穿什么意思啊?)花花不肯,于是被推倒在床上……=_=||||

脱…脱…反抗…反抗……牛仔裤被脱掉,脱…脱…反抗…反抗……棉毛裤被脱掉,脱…脱…反抗…反抗……(反正我们这帮BT早就没有同情心了,还在那里摇旗呐喊……)

但正在脱内裤的时候……旁的寝室的某GG进门借书——
石化……
次日几乎我们整个人文院都知道了这宗砂锅同学“强暴未遂”事件。
为这件事砂锅郁闷了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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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天一大早我去给我们文学社的主编大人送稿件,事先打了他电话,结果这厮居然接了电话后倒头又睡着了!害的我到了门口居然还要隔着门板再打他电话!他迷迷糊糊的说“门是坏的,你踢下右下角就开了。”我一踢——果然=_=||||(这什么门啊?!)

我进门后还喊了好几遍,主编大人才开始不慌不忙的穿衣服(||||||反正他们早就不把偶当女人看了),穿好衣服,开始摸眼镜(此人严重近视,不戴眼镜基本就是瞎子一只),东摸摸,西摸摸……摸了半天没摸到,于是就往床里面说“XXX,我的眼镜在不在你枕头下面?”只听嘤咛一声“自己找……”然后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就很娇柔的(汗)枕到主编大人的肚子上把枕头腾出来……

偶当时啊~~那个鼻血啊~~
对偶的YY,主编大人的解释是——冬天很冷,尤其是朝北的房间。男生又不肯勤快点晒被子,往往冬天的被子就跟铁片似的。两个人睡一床被子的事实乃~~“生存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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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花同学选修了我们法律系的民法总论,但不料要跟着我们一块考试,而很不巧的那个老师又是BT的严,于是被关。要重考。只好跟着我们系下一届的学弟学妹们上课,结果就对我一个姓W的学妹产生了“意思”。于是拜托偶去给他说媒~~

此MM呢,表面看乃是如假包换含羞带怯小家碧玉一只,岂料俺这个学姐一接触之下……才发现却是“血统纯正耽美狼一匹”!那个激动啊真好比红二军遇到了红四军,小溪流遇到了小河流,民兵连遇到了预备队,耽美狼遇到了耽美狼(众|||:这不废话吗?!)……于是我顿时把说媒那点小事忘了个精光和她呱叽起来!

回到BF寝室后,花花忙问她怎么说啊?偶……庐山瀑布汗,赶紧说我我我现在就打电话约她!
于是……一阵“亲啊”“抱抱”的腻歪后,偶刚想切入正题~~
“哎呀好讨厌哦你说麻见到底是喜欢小秋还是飞龙啊?”
顿时——偶又选择性失忆……………“哈哈哈我挺喜欢小秋的。”
“我还是想要麻见和飞龙在一起。”
“你喜欢强攻强受啊?”
“四啊四啊!”
“干脆麻见和飞龙一起攻小秋好了!”
“对啊,其实3P也不错啊!”

“本来我就很看好3P的!”
…………
终于,我想起了可怜的花花同学,于是~~“对了,我这边有个男生很想认识你哎!嗯?=_=||||人呢?!哦,算了,哈哈…我刚才没说什么!”

花花的暗恋就这么夭折了……
事后,他沉痛的对我说:“我们寝室有你一个同人女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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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的主角是会计系一位仁兄(简称S君),由于我BF寝室花花不会打麻将,其余三人“三缺一”就经常拉上这位。一次四人打完麻将出去喝酒(偶也跟着蹭饭去鸟),S君家境贫寒,却酷爱大鱼大肉,难得有白食可吃,于是大醉而归。我们将他搀回寝室,刚进门他就扑倒在床——可问题是那不是他的床!

床上那位倒霉的家伙(简称L君)由于感冒正在卧病,S君醉醺醺的抱着小L,还不停的在他胸上乱摸,嘟囔说“这是我的,这是我的……你们不要和我抢!”(大家都在看好戏,没人打算和你抢)

悲愤的小L屡次欲起身,但每次刚刚抬头就被酒精混合肾上腺素化身禽兽的S君狠狠压下去,如是N番,小L面色潮红眼角含泪,看上去甚是楚楚可怜,终于大家也觉得很不好意思,于是就上前拖开S君,不料S君力大无穷,不但不撒手,还死死抱住小L在其胸前蹭来蹭去啃来啃去……可怜小L就穿一破背心,两点贞操就此沦丧……

次日我们打趣S君,却不料他已将昨夜“玷污”小L的事忘了个精光!被大家斥之为“始乱终弃”。

另外,据说小L此后养成了睡觉必穿套头棉毛衫的好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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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学校的教务大楼一楼有一个公示区橱窗,没有锁,专门用来贴学生的一些投诉意见。比如食堂的肉汤里居然连续三天看到同一块猪骨头啦,自习室里用书本占位子现象严重啦,学校不该把校门口卖煎饼果子的大妈赶走啦……总之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

有次我又在那钻研国计民生,看到一个帖子投诉说——“3XX教室最近每晚都有一对狗男男在里面约会,此等伤风败俗之举不但致使其他莘莘学子无法自习,而且这种同性恋行为还对学校里其他正常同学造成极坏影响,希望教务处予以抓捕……”

偶第一反应就是打算晚上去3XX去参观,第二反应就是拉开橱窗门在那个帖子旁白处加批写道:“1。教室不让待你难道要把同性情侣都赶到小树林里去打野战才有利于精神文明建设?!2。教务处又不是司法机关有什么权力“抓捕”?!3。你说抓捕就抓捕是你大还是XXX(教务处长)大啊?!”

但晚上偶埋伏了半天都没有看到传说中的“狗男男”,估计是转移阵地了。
次日发现那个帖子上又多了N多批注~~
“我支持你们!——富有正义感的路人甲”
“你是眼红人家小俩口吧!”
“你把你GF送给我我高兴搞玻璃啊?”
“楼上怎么说话的?我就觉得男生比女生好,女生太麻烦。”
“同意路人甲!——富有正义感的路人乙”
……
………
我那个乐啊,当时就想把这张纸撕下来留作纪念,但想想觉得不太文明就算了,不料第三天再去看的时候已经被人捷足先登收藏掉了……那个后悔啊55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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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在BF寝室,他忽然跟我说:“我和花花合买了一个避孕套,你要不要看看?”
我大惊,心说怎么你居然瞒着我和他都发展到这一步了?!但我看一边的花花神色坦然,好像又不太像,于是小心翼翼的问BF:“那个……为什么要合买啊?”

“因为是大家一起用啊!”
我想居然这种事还分那么清楚!很不屑的说:“下次要用跟我说好了,我买一打送你们!”
花花说:“那个是三年质保的!”
我一愣,说:“不都是一次性的吗?”
终于……我BF反应过来,狂笑着从电脑后面拿出一个低音炮(音箱)来……
偶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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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我BF寝室听DRAMA《玫瑰人生》时,一脸很YY的表情,然后小鸟很好奇的问我在听什么,我说听故事,他说听什么故事,我就简明扼要的说:“有一个很可怜的小受,遇到他同母异父的两个弟弟,被XX了,然后又被他们的爸爸XX了,最后就大家在一起XXXX了……”

然后只见小鸟一脸诡异的淫笑出门去了,过了一会,我到水房洗脸,只见小鸟在那一边洗衣服一边对某男生说:“……不料他弟弟的爸爸也把他那什么了,真是好惨!”

“然后呢?”
“然后又来一个弟弟……”
“然后呢?”
“唉!不料那个弟弟还有一个爸爸……”
……
……偶无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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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我们听说附近一大学的小树林里发生了民工对约会的大学生情侣打劫事件——男的劫财,女的劫色。据说那男生还是足球队队长,人高马大的。砂锅就感慨说如今犯罪的技术要求越来越低,他都能干。我就激他说有本事你今天去试试。一听说要打劫,他们寝室那帮BT一个个都来了劲,纷纷嚷着也要去。于是一帮人晚上就心怀鬼胎的跑到后山树林蹲点。

不知道是不是害怕前车之鉴,那天来的情侣特别少,等了半个多小时终于在昏黄的灯光下自远处来了隐隐绰绰的一对……
见机不可失时不再来我们就忽而嘿哟一掌把砂锅推了出去……不料这厮跑近跟前观望了一阵又得得得的跑了回来,一脸鄙夷的对我们说——

“唉,那个……我能不能女的劫财,男的劫色?”
大伙立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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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学校后门通往公交车站的地方有一个园子,叫做“栎园”,但被N多新时代的大学生们很文盲的读做“乐园”=_=||||,不过由于此处位置荒凉地形复杂,经常被一些情侣作为约会场所,实不愧“乐园”之名。尤其有一处假山,其腹中空,冬暖夏凉,更是幽媾佳处。被大家戏称为“小时房”=_=||||

有次我去乘公交车,路过“乐园”,光天化日居然看见有俩男生一起钻进了“小时房”!大惊之后是狂喜,马上打手机把我BF和那个W学妹叫来,然后把情况这么一说,三人就粉激动的扑到假山外面,可谁也不好意思进去……就干坐在那YY(事后想来真是后悔死了,但我BF安慰我说万一人家办事办到一半我们冲进去造成小攻就此不举小受就此性冷淡……那就造孽了)

总之我们等啊等啊,大概等了有半个小时,终于那两个人出来了……看到等在“门”口的我们就愣住了,然后我们5个人就大眼瞪小眼石化了半天……

我吭哧吭哧半天,狞笑着憋出一句:“你们两个……”
他们打量着我们仨,也诡笑着憋出一句:“你们三个……”
我们一愣,他们做了个“请~~”的手势,就嘻嘻哈哈的跑掉了——这时我们才悟到:敢情他们把我们当成3P在这“排队”的了……
郁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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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想起大一军训刚回来,偶一男性朋友就跟偶说,因为军训的时候一群男生夜间长时间没办法和女生接触,就纷纷地开始……
他十分来劲的跟我说,他们班某某某个长相清秀,皮肤白皙的男生在熄灯以后被人如何如何骚扰,用词极端猥琐。
8过偶听得颇为兴奋,然后偶就问他:“是不是你也摸上人家床了。”
他马上否认,表情那叫一个失落。。
正当偶刚想对他表示同情的时候,此大哥又幽幽的冒出一句话,听了以后偶当时就喷了。。
他说:“有人摸上我的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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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强人老师的幸福生活--某大学老师的BT事件簿zz(x)
为了大家的身体健康和机体健康,请看本文时不要喝水和进食……

看过那两篇拙作的亲们大概也知道了,我这整个就一BT大学,学生如此,老师也好不到哪里去……废话少说,来揭露下这群灵魂工程师的罪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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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是理工王道的大学(汗,我现在好像动不动就用“王道”这个词),所以居然连我们法律系都要学高数和物理实验!
话说有次上什么机械学原理的时候,实验皮带传动的结构,偶前排一组男生那个皮带转着转着不动了,就举手问老师,老师正忙得一头汗,呼哧呼哧的跑过来,发现只是很小的问题应该可以自己解决的:那个三层传动不一样长,包在最外面的那层皮带拖出来了,他气愤之下一时忘了那层皮带怎么称呼,就大声训斥~~

“你的包皮都长得拖到地板上了!怎么动得起来?!”

全场顿时鸦雀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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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上面那个机械学原理的老师……
有次是做摆幅实验,之前要测量一个类似秤坨的铁疙瘩的直径,要量N次取平均值,话说我边上一个男生量了好几次都误差过大,别人都开始算摆幅了他还在那量秤坨。把那个老师急得就跑过来帮他量,学过的同学都知道,那东西是用一个叫游标卡尺的专业工具量的,一端有一个凹处,把秤坨塞在里面量。那老师一边塞一边恶狠狠的对那可怜的男生说——


“你夹那么紧我怎么塞得进去?!放松!放松~~哎呀你一下放那么松干什么?我这儿都滑出来了!”

然后我看前排的男生一个个都趴在桌子上肩膀直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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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选修过我BF他们系的古代文学,那老头整个就是一同人男,讲到屈原的时候口水直流,感慨曰“美人啊美人啊自古红颜多薄命啊!”讲到曹植的时候又是口水直流,感慨曰“美人啊美人啊自古红颜多薄命啊!”,讲到秦少游的时候还是口水直流,感慨曰“美人啊美……”(众||||:你有完没完啦?!DODO:不是我罗嗦,是老头子自己罗嗦……)


同学们不得不隔三岔五的忍受他的发花痴和跑题……然后好不容易熬到了期末,最后一堂课,他讲清朝的纳兰性德,又在那里摇头晃脑不止,终于某男生忍无可忍,不等他说就振臂高呼曰:“美人啊美人啊自古红颜多薄命啊!”

不料这老头十分惊喜的看着那个男生,说:“我们英雄所见完全相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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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那个讲民法的老师,有一次在黑板上列了一个民事行为的分析表,退后三尺,左看右看,自觉十分得意,于是大声问全班——

“我纲列(肛裂)得帅不帅?”
大家憋住笑齐声大喊——“帅!”

(关于此老师……其人甚是自恋,有次洋洋洒洒做了个案例分析,做完了还把一同学叫起来问:“你说我分析得帅不帅?”该同学其实在睡觉,根本没听见他讲什么,于是硬着头皮稀里糊涂的回答说“帅呆了!”
BT老师大喜:“说得好!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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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讲国际贸易法的老师,特别爱用英文缩语,上课总是DA(承兑交单)、TR(信托收据)、UCP(跟单信用证统一惯例)什么什么的~~要是没有事先预习,根本不知道他在讲什么……

有次我上课睡得迷迷糊糊,忽然听他大声说:“……根据不同的标准,我们可以把BL分成以下几种情况——比如,清洁BL和不清洁BL……”

我睡意全无!慌忙在那里翻书……被该老师看见,走过来用教鞭点住偶的书,狞笑着问偶:“你来说说看,区分BL是否清洁的标准是什么?”

偶僵住……那个庐山瀑布汗啊!(其实我爆想说是有没有使用安全套……)
看偶呆若木鸡,老师叫偶坐下,很不屑的说:“我看你其实连什么是BL都不知道吧!”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俺堂堂一条修炼七八年的正宗耽美狼居然被人在大庭广众下说不知道BL!!
(=_=||||正解:BL其实是bill of lading,即提单。区分BL是否清洁(clean BL & unclean
BL)的标准是看承运人是否在提单上进行了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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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房地产的老师,是个很爱时髦的老头,说话经常喜欢夹点洋文,可惜此人的发音十分不地道,频频闹笑话。有次上课上到一半手机响起来了,他瞄了一眼后就匆匆忙忙的往外跑,一边跑一边对我们说:“对不起啦,我现在有个KISS要接!”(CASE和KISS他居然分不清!)然后就听他在门口用一种很夸张的谄媚口吻大叫~“哎哟王先生啦~~我昨晚一直在等你的KISS啦!”

全班都笑翻了……

偶曾经有一段时间吃饱了撑的(其实是三池崇史的片子看多了),昏了头,跑去报了空手道=_=||||
那个老师是从XX武馆请来的,二十五六岁,又高又壮,对女生很害羞……随便找个理由他就让你坐在边上休息~~但男生就没那么好运了,经常被叫上去摔……那些姿势真是……有的实在是叫人不YY都不行!几乎所有的男生都被他“压”过了,我和几个姐妹私下里叫他“百人斩”=_=||||


有次对练,百人斩看到某对男生在那不痛不痒的你挠我下我摸你下,气不打一处来,冲过去直接把男生A推倒在地,压住其肚子别开其腿,令其无法动弹,说:“应该是这样的!”接着自己往地上一躺,叫小A把刚才的动作来一遍,他来演示如何挣脱。小A扭扭捏捏的坐在百人斩的肚子上,手撑在其胸口(汗!简直一个标准的乘骑位!)……然后就一脸BC的看着百人斩。

百人斩大怒:“你倒是动啊!”
小A很为难的说:“怎么动?”
百人斩继续怒:“这还要我教你?”
然后……
然后………
然后……………只见小A犹豫了半天,很害羞的在百人斩肚子上用力坐了两下,为示其“努力成果”,还“嗯嗯”的喘了两声……(那个小嗓子~实在是……唉!大家尽管YY吧!)


全场都笑得锤地不已。(不过感觉这个事件里还是小A比较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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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学基础是全校的公选课,虽然偶都觉得无聊但也不得不上,但偶听了几次就爱上那个老头了——简直是秀逗得可爱!
某次老头跟我们讲到过渡时期的新经济政策,说到陈云,在那感叹说:“陈云可谓老毛的一位大大的贤妻啊!老毛虽然打仗有两把刷子,经济其实拎不清的(汗),所以陈云帮他打点家务,老毛特感动,还深情款款的(原话)赠了副对联给小陈——‘国乱出良臣,家贫有贤妻’(记不牢了),这就算是把小陈给扶正了!”


立马下面就有人很不服气的喊:“那周恩来呢?!”
老头立刻话锋一转~~“但你们想想,老毛那么花的男人怎么可能只满足于一位贤妻呢?小周和老毛……那可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原话!但窃以为这老头子已经在开始胡扯了……)小周小陈,一个贤妻帮他搞外交一个贤妻帮他搞内勤,这才好让老毛安安稳稳坐拥江山啊!”

下面开始窃笑……
老头越来越起劲儿(他每次一说到周恩来都特别起劲,我怀疑他已经YY我们敬爱的周总理很久了……),又口沫横飞的说:“周恩来~~唉!那叫一个色艺兼备才貌双全!当年在黄埔军校的时候响当当一枝校花——喝!军装一穿~英姿飒爽!军装一脱……”说到此处他还喝了口茶吡搭吡搭嘴,我们以为他这个“一脱”会“脱”出什么限制级的词来,不料——“咳咳!军装一脱~飒爽英姿!”


众人下面已经笑得不行了,他居然还在那里抒情~~“要不是主席后来给江青那个狐狸精勾掉了魂,新中国偌大一份家产怎么就能给败了?!但饶是老毛始乱终弃(原话!)小周还是一往情深不计前嫌……简直就是活活累死的啊!他死前还一直深情的呼唤着老毛的名字……”说到这里居然还很入戏的以手抚胸,模拟当时的情景在那往窗外呼唤“润芝~润芝~润芝~~……”


全场都笑翻了~~终于这老头回到现实中,忽然一脸天真的问我们说:“我讲得这么卖力,你们怎么都不记笔记啊?!”

桌子以上顿时看不见人的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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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口语课老师我一直怀疑是一个GAY(但姿色不错,偶粉有YY的余地)
有次一个男生把“guy”(伙计,老兄)不当心发成了“gay”。那老师摸着那男生的肩膀,颇有点不屑的说:“gay什么gay?你知道什么是gay吗?!”

那男生不答话被训几句坐下也就罢了,不料那家伙整个一愣头青,一板一眼的对老师说:“不知道,老师您告诉我?”
那老师一怔,随即用一种粉暧昧的语气说:“下课后你到我办公室来,我告诉你……”

下面口哨声起哄声响成一片!
(俺们大学这些男生好像对这回事都很心知肚明……难道真的是因为女生太少了的缘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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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个BT的英语老师,课堂上做对话练习,抽签上去两个人,老师给一个TOPIC,然后两个人做即兴对话3分钟。结果一次上去的是我们系两个班的班草,当时春光明媚鸟语花香,两个美男肩膀靠肩膀俏生生的立在讲台上,真是……口水……(众||||:你快点往下说啊!)咳咳~~然后那个GAY老师又使坏,给了个TOPIC叫~~“open
house”!

大家都石化了……
其实是“家庭聚会”的意思啦,可是当时谁知道啊,几乎所有人都以为是“开房间”……||||
然后可怜那两个美男就僵在讲台上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那BT老师还淫笑着催促:“快点开始啊,超过三分钟下课去我办公室咱们接着说哦~~”

然后那两个人只好硬着头皮上,先是二人出差到某旅馆,然后班草B去订房间,回来说房间不够了,咱们就凑合一个单间吧,班草A就说好,但咱俩不能睡一张床……才说到这里下面就起哄得要把天花板掀掉了,两个美男就局促得说不下去了。那BT老师明明知道他们根本是跑题了,但居然不说破,还在一边摸着下巴一个劲儿的坏笑说go
on go
on……俩人只好咬着牙往下说,声音越来越小,简直像说悄悄话,说到后来底下都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了,最后班草A忽然举手对老师大喊:“老师!他占我便宜!”

老师这才狂笑着走过去,说好了好了你们先下去,搞清楚什么叫“open house”,然后下节课重做一遍!

其实偶巨想知道当时班草B说什么了就占了班草A的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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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大学的体育课是可以自选的,但由于选课都是是电脑选,每次总要莫名其妙出问题,有次两个旅管系的男生说是“提交迟延”没选到他们要的篮球,被系里硬性分配到我们女生的健美操组里来了……就好像一窝小鸡里突然冒出来两只小鸭,每次上课都好像上刑,尴尬得不得了……

有一次教地板功(说是健美骨盆),有一个动作巨像……汗,巨像那个后背位里的小受姿势……
老师让大家一溜儿趴好她挨个检查姿势是否标准,结果查到那两个男生时,老师气不打一处来,拿小棍儿一个劲的戳其中一个男生的屁股,训道:“XX!你给我趴文明点!腿分那么开干什么?!”


大家就趴在那狂笑,身形摇摇欲坠,老师偏偏揪另一个男生训:“还有你!XXX!趴就趴好,在那扭腰摆胯的干什么?!找*啊?”(汗,那个*字比较不文明,反正就是H的意思……)


然后女生全笑得躺到地板上了……
那两个男生羞愤得扬言再也不上这BT老师的课了……(但事后还不是得乖乖来上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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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出于很BT的心理,拖着我BF一起选修了医学院的系统解剖学这门课——听说他们医学院就数解剖系的老师最帅!果然,来上课的是一个三十四五岁的帅哥(帅大叔?)身高起码1米8,金丝眼镜,目光邪魅,笑里藏刀,尤其一身白大褂,真是要多BT有多BT!我自己的专业课常常逃课,解剖学一次没拉过!


有一次,教胸骨和肋骨,他讲完了后按惯例叫大家自己摸着体验下,大家刚准备开摸,他忽然说:“上次有同学对我放映说自己摸自己没什么感觉(汗,这哪个BT反映的啊?!),这次我们改变一下方式,大家互相摸,这样好不好?”

下面当然嚎曰好啊好啊!
帅哥老师说:“但我要事先说明:女生可以摸男生,男生不可以摸女生。”(这是俺们学校的传统,女生可以上男生宿舍楼,可以占男生的座位,可以“调戏、侮辱男同学”……男生什么也不能干)于是下面抗议说不公平……

老师又笑眯眯的接着说:“男生可以摸其他男生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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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面继续悲愤的抗议说男生有什么好摸的?
老师也继续笑眯眯的说:“那是你们不会摸。如果有技巧,男生摸男生也是很有感觉的……”
&*(¥#)(…·&T%~
老师!偶是您的粉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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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寒的一次是教脊柱,该帅哥老师特意拉了个个头比较高又比较瘦的男生上台,让他背转身,然后在他背后摸来戳去,示意脊柱的分段,然后讲着讲着就从颈椎讲到了尾椎=_=b
然后该变态老师的手就很不规矩的在该倒霉男生的“尾椎”处摸来摸去……*=_=*
最强的是后来该老师还轻轻打了男生屁股一下,吃吃的笑着说~~“你乱动什么,我又不会把你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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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男生下台的时候整个脸红得像熟虾子一样~~
偶看得那个热血沸腾啊!


PS:此帅哥老师还经常会做一些“惊人之举”,有次拎一个塑料桶来上课,走廊里遇到选修的学生,该男生很热情的说老师我帮您拎,老师邪邪一笑,说好啊——刚走了两步,男生问老师这桶里是什么啊?老师笑眯眯的说你自己看啊……男生把桶口的塑料布揭开一看……

一个剥了皮纵剖的半拉人头瞪着一只眼……
男生哇的一声惨叫就坐在了地上!帅哥老师却在边上嘻嘻的笑个不停……=_=||||
另一次他居然顺手拿着一截上臂当教鞭在黑板上指指点点……说实话我都觉得有点过分,好多女生压根都没敢往黑板上看。(以上的人体器官都是真的,那种软软的,红红的,酒精泡过的那种……窃以为这个老师真的很恶趣味)


又PS:
他的课本来就是晚上8,9点钟了,教室又偏僻,该老师居然还每次课间休息都给我们讲鬼故事……寒!(才知道原来偶们医学院的新生宿舍是建在停尸房的旧址上……b)

还有一次课间休息的时候他一时兴起,居然搂着模型骷髅(是真的人骨做的||||)给男生们示范狐步舞……偶无语……

又又PS:此帅哥老师的考试也是BT级的~~难~~!!班上起码3/5的人被关……偶这种一次课没拉的好学生居然还是低空飞过……

后来我跟医学院的同学打听这个老师,该同学大惊,偶问怎么了?他是不是很BT?他叹曰~“岂止是BT!俺们班有一句话说的好——‘XX(该老师名)一笑~阎王绕道’……”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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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是偶BF跟我说的——
旅管系某男生小G(经常和他一起打游戏,很熟)有一阵子小解的时候总有刺痛感(事后证明就是有点尿道发炎),就去我们那个破校医院看。医生大叔听后平静的问:“最近性生活比较频繁吧?”……把个小G寒死!赶紧解释说自己是学生,医生大叔平静的说少装蒜了,你们这些孩子我还不知道?!

小R急了,说我真的没有女朋友!
医生大叔不动声色打量他一眼,依然平静的问——“那男朋友呢?”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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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事仍然是偶BF跟我说的——仍然是我们那个破校医院……=_=b
他们男生有次体检,居然要脱裤子=_=||||,还要很没人类尊严的一个个站到一组老太婆护士前面给她们“扫描”。话说检查到我BF前面一个男生的时候,某老太婆A很兴奋的对老太婆B说~:“好长啊!”

该男生大窘,但也颇为得意,不由的露齿而笑……

老太婆A也露齿而笑——“我是说包皮。”
||||||||||该男生一副要悬梁的表情,后面的男生包括我BF却一个个很没同情心的狂笑……
May 10

孤单的孩子,写给L ZT....BY 如如.

  
孤单的孩子--写给L
 
 迫不及待的下载了死亡笔记25话,虽然早就知道了在这一集L会死,但是……我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抱着什么样的感情来接受这个现实……

  习惯了每一集里看着他吃甜点,喝咖啡,习惯了欣赏每一集里他敏锐的判断力和惊人的智力,习惯了看他每一集里冷静的表情和执着,可是有一天,这些都将离我们而去,该怎么办呢?

  想到L倒下去的那一瞬间,突然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冲击,为什么,为什么L所代表的正义没有由L自己继续走下去,为什么要为这个天才少年画上一个如此不完满的句号?

  没有多少人知道L的过去,我们只是看到了现在的L,聪明的令人惊叹,有着和年龄几乎不符合的了冷静和智慧。那么,埋藏在他心底的那些东西,究竟是什么呢?

  这一话的开始,像是无尽的回忆,阴暗的似乎是布满了阴霾的天空,孩子的哭声,教堂五光十色的天花板,大钟内部的齿轮相互咬合不停的转动,孩子的哭声一直在耳旁回荡,教堂十字架的栅栏外,站着一个老人和小孩,虽然没有看到孩子的脸,但是凌乱的头发已然告诉我们了一切。在那个下着雪的夜晚,在他的眼中,教堂建筑在雪景里时而模糊时而清晰,不断地转换,到了开始……

  这,便是L的童年么?那所有些嘈杂的有些昏暗的孤儿院?

  耳边的钟声不断地敲响,是教堂里婚礼的钟声还是……

  他只是孤单的站在渡的身边,就像多年前那个下雪的夜一样,为什么会突然有了这样强烈的感觉,渡安静的问着他:“你怎么了?龙崎?”没有回应……“到底怎么了?”仍旧没有回应。门口,L站在那里,安静地站在那里,什么也没有说……

  沉重而压抑的基调,L君在这里感性了许多,从玻璃楼梯透过,看到月那张有些扭曲的脸,一开始就没有错的,L,你的直觉,你的推理,全部都是正确的,可是你放开了你们之间的锁链,放走了海砂,这意味着什么?不光是我们明白阿。心痛的想到了你的那句话:“一开始就是我一个人的……”

  可是,我突然想到了渡,也许,L,你不是一个人,还有他,一直都有他,陪着你……

  你依然有着倔强的抓住基拉的决心,只是,只是,今天的钟声响个不停……

  灰色的天空,布满天空的雨滴,雨滴交织造成的似乎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耳旁回荡,L独自站在天台淋雨,那样孤单的身影看到多么让人心疼。他在想什么?还是什么都没有想?

  响个不停的钟声,是教堂的钟声,是结婚典礼……还是?

  可是月说他什么也没有听见,我们听见了么?淋着雨的L的侧脸,孤单的让人心疼,仰着头看着天空的L,雨线交织的天空,你看见了什么?抑或是什么都没有看到?

  如果面前的这个人,你知道,他会在下一刻杀了你,你会怎样?

  L曾经说过:“月君不是基拉,如果是,我会很难过的,因为月君算是我第一个朋友阿。”L,你是想拯救月么?

  “没错,我发现,我希望月君是基拉……”

  “我一定会把你找出来,基拉,因为,我才是正义……”

  命运的齿轮总是这么运转,我们不愿意看到的,我们心爱的两个人,为了似乎是一个理由一定要杀死对方,本已惺惺相惜的感情,为什么总有一个人不是真诚?我们总是做这样的假设,如果没有死亡笔记,L和月一定是很好的很好的,志同道合的朋友,可是可是,如果没有死亡笔记,他们会认识么?两个天才少年的竞争,一开始带给我们的是刺激,那种被高智商冲击的刺激,可是发展到了后来,就是叹息命运的感伤,尽管是喜欢L的我,也同样不希望月被杀死。多么多么喜欢月失去记忆时期他们并肩作战的那些画面,那时,只有那时,他们都是真诚的……

  淋透了的他们,走进了大楼,诺大的一层,没有别人,只有他们,各自擦着头发。突然L抓起月的脚,为他擦……安静……只有他们之间的声音……

  你在干什么啊?

  在认真地帮你擦脚阿……

  不用了……

  开始按摩咯,至少可以向你赎罪……

  仍旧是安静的,L认真地按摩,月有些紧张有些不适应的坐在那里,L的一只眼睛被凌乱的湿湿的头发挡住,粘在头发上的雨水,划过发稍,轻盈的落在月的脚上,很安静,仿佛那滴水能够激起很大的回音,就在那一刻,我的错觉甚至告诉我,那是L的眼泪……这一切的一切,月看在眼里,我从他的眼神里看到了久违的真诚与感动。镜头好像回放到了那里:L说:“月君算是我第一个朋友呢。”于是,仿佛,也许,可能但是我仍然愿意相信是真诚的月,拿起手旁的毛巾,帮L擦掉头发上的水……淡淡的钢琴曲响起,那是一种,安静的,和谐的,谁都不忍心说一句话来破坏的美好,咬着嘴唇,眼泪奔流而下,可是我捂着嘴,不发出声音,怕这一瞬间稍纵即逝,再也看不到他们之间的美好……

  “很孤独吧?我们马上就要分开了……”

  月,你听懂这句话了么?然而我们都知道,这句话也是L说给自己听的,那样温柔那样感性的L,凌乱的头发挡住了半边脸,仍旧是真诚的眼神,看着月,光影交织的大楼,安静又稍显凌乱的音乐,是他们的内心独白么?月的眼神,有些迷离,看着这样的L,你还能感受到杀死他的快乐么?你很矛盾么?所以在L接到了电话准备离开的时候,你的表情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有些犹豫的惊恐……可是,这一切都是你策划的不是么?

  写到这里,我似乎想要停下来,我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就像当时看到这里,我不忍心往下看,天真的以为这样,就可以停止时间齿轮的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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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很多天后的现在,我觉得不得不继续写下去了,事情总是要完结,感情却是没有终止的,看到另一篇文章写道,L,你安静的睡吧,就算在天堂,你也不会寂寞,还有联系人,陪着你的,他会像原来那样为你做好吃的甜点……安静的睡吧,那样就没有黑眼圈了。可是,我突然惊醒的意识到,没有了黑眼圈,还是我们的L么?

  为了抓住基拉,你不惜使用笔记,其实我是庆幸你没有使用的,在使用之前死去,L,你一定可以上天堂的。我不希望你的手被笔记染污。可是你,为了抓住基拉,为了赢得这场比赛,也为了结束这个斗争,甘愿牺牲一切。

  进展顺利的一切背后却蕴藏着最终痛苦的结局,你预料到了,却不甘心。联系人拼尽最后的力量将所有资料删除后,听到L有些着急的声音,倒下了。还是说安静的睡去了吧。一切开始进入红色的背景之中。L意识到了这是谁,于是说出了他最后的一句话:“各位,死神……”

  时间快停了吧,我难以接受的事实终究还是来了。

  那个似乎是熟悉声音配合脸上的震动,我听到了心下落的声音,慢慢的下落,似乎拉入了一个无底洞。然后L手中的咖啡匙从手中滑落,慢慢的落下,一切都很慢很慢,说不出话的我甚至没有听到这咖啡匙落地的声音,随之,L的身体失去了重心,慢慢的,以舒缓的姿势,从他一直蹲着的椅子上倒了下来,背景是红色与黑色的结合,他的周身被红色所包围,倒下的瞬间,让出了月,月的眼神,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即非高兴也非难过,也许更多的是一种愕然的惊恐,进展顺利的让他都难以想象不是么?

  顺着L下落的身体,月扑了上去,L的眼睛真诚而纯粹。镜头又回到了这一话开始的镜头。阴暗的似乎是布满了阴霾的天空,孩子的哭声,教堂五光十色的天花板,大钟内部的齿轮相互咬合不停的转动,孩子的哭声一直在耳旁回荡,教堂十字架的栅栏外,站着一个老人和小孩……不同的是片断片断式的闪过月从迷离惶恐直道邪恶的眼神,而L自始至终都是用真诚的眼神看着月,他没有说什么,没有憎恨月,只是真诚的想要拯救他,而月,被邪恶蒙蔽的双眼,再也看不到所谓的真诚。一个真正的英雄,不是无情的,而是有着大悲悯和感情的真人,而月,早已不是了。他可以利用一切,抛弃一切,来实现那个伟大的新世界的梦想……

  心仍旧不停的下落,下落,下落。

  躺在月的臂弯里的L,纯净犹如孩子一般,慢慢的闭上了眼睛。矛盾的心理不断的冲击着我的心灵,无法接受的现实发生了,满上就要成为过去时,对我来说无疑是噩梦的现实,你快些过去吧。不,L,你不能闭上眼睛,不能,闭上眼睛意味着一切的结束,意味着再也看不到你的可爱的样子,看不到你冷静的推理的样子,看不到你一切一切……

  而这一切,我如何解脱,不知不觉,蒙住眼泪的双眼,近乎看不到屏幕……

  而,L,仍旧是慢慢的,缓缓地,闭上了眼睛。那颗一直下落的沦陷的心也随之落地。“砰”的一声,摔得好疼……

  终于明白该面对的早晚都要面对,而我,酝酿了比一周还要长的时间来写这篇文章,最初的打算已经没有了踪影,只是那份感觉,那份执着,那份对L真挚的感情,时间再久也不会改变的。星期三晚上看完,没有了任何继续的心情,觉得自己再也不想看死亡笔记了。

  随后,在早上有四节英语课的星期四,完全打不起精神,不论是睁开眼还是闭上眼,都是L,不知道该如何逃离……

  我告诉她们,最伤心的是L的死去,但是最让人难过的却是L和月独处的那个片段,那里,我看到了有着柔弱的心的L,我不断的回忆那个片断,却不敢再看,说起这个片段,仍旧忍不住眼里的泪水,而我唯一可以做的,就是用我最真诚的文字,记录这个让我难以释怀的情节。

  难以释怀,是一种欲罢不能的感觉,于是,这些事情已然过去尽10天了,我才完成了这篇文章。

  孤单的孩子,L,一开始就是一个人的。那种孤单,寂寞的让人美丽。很孤独吧?这句话,是送给自己还是送给月?

  有人说,月,因为你杀了L,我永远永远都不会原谅你,可是我,说不出这样的话……两个惺惺相惜的少年,被命运捉弄,最终结束,而他们那些并肩战斗的场景,最终,最终定格在了那座大楼里……一切的一切都在那场雨后,那首安静的钢琴曲里,升华成为我们最眷恋的回忆……
 
 

电影DEAD NOTES L的扮演者松山建一

      个人感觉他演的是在不错。。。把L演得这个地步已经可以了。。。当然不能和本尊比。。。。相比之下NANA里面的真一就是在诠释的有点。。。呵呵(*——*)。。。虽然漫画。TV和电影细节和结尾不同。。。至少电影满足了L饭,让月死在L的前面。。。但是最后L的那个微笑实在要人命啊。。。。电影太煽情了。。。哭死。。。
  以上虽然和你没有关系,大西同学,出去站墙角去!!
 
 
 
 
 
 
 
 
 
 
 
 
 
 
 
 
 
 
 
 
 
 
 
 
想自虐的人就看过电影和重复的看下面的画吧。。。本人心脏不好。先闪了。。。最寂寞的还是你啊,L。
 
 
 
 

L死了。放弃DN。。为了看月死。。再拿起DN。。。

 
 
 
 
 
 
 
 
 
 
 
 
 
 
 
 
 
 
 
 
 
 
 
 
 
 
 
 
 
 
 
 
厄。。。本来想弄几张YY画的。。。不过即使月也配不上我家L。。。还是算了吧。免得被人说扭曲事实。。。
 
 
 
 

Lの忌文悼念。。。(BUZT BY 瑛瑛无可取代)

L..L..L..  

吃那么多甜食会长胖的..L..  

老是光着脚会着凉的..L..  

总是用手指夹住东西会遗忘的..L..  

吮吸着手指会不卫生的..L..  

你不听也不笑~~回答道..总是动脑子就不会长胖.光着脚是为了更好的感受冰凉.用手指夹东西就是为了遗忘.吮手指我的推理才会有效.  

你没有感情故事,却比任何情调来的悲伤.  


我说L..你不会,慢慢的跌倒.汤勺在空中划下,你没有怨..  

我说L..你在某个猎人的怀抱中长睡,却还那么安详.  

我说L..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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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个人叫龙崎,有两个字,我想称作正义
 
      
       差不多是一年前的这个时候,《死亡笔记》第一部完结了。对所有L的支持者来说,这都是一个异常寒冷的冬季。龙崎,一个十九岁的大男孩,他的手在空中划了一个弧线, 勺子掉在地上,发出咚的清脆声音……然后,他就这样闭上了眼睛,永远的离开了我们,留下的只有咽在喉咙里无法说出的    “是你…,我果然没有错啊,可是已经……”                                                           
       那个自信的L,说“正义必胜”的L,和夜神打到昏天黑地的L…                                                                

       不知道确切的时间,可是现在,他的忌日应该快到了。一年的时间,五年的时间,每时每刻都有好多事发生,夜神继续要当新世界的神,继续邪恶着,继续耍着心机,继续利用着别人,继续杀人,世界,继续恐慌着。killer的政权,强大,再强大,反对killer的人,都会死……一切愈演愈烈,因为没有了你,龙崎……                                                    
       尼亚,梅罗,他们都在努力,欣慰吗?他们也很厉害,已经比你离开之前做得还要好了,可是一天不把killer bring to justice,我知道你一天不会瞑目。                                                   
       整个世界都在疯狂,这种时候,就让我更加的想念你。还有多少人能保持理智,还有多少人能分清正邪呢?我不喜欢把正义两个字挂在嘴边,可是我喜欢看你坚定的眼神!你的目光,可以代替这两个字!看你吃甜点,看你玩玩具,天真的龙崎和睿智的L,哪一个才是真实,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已经不在了……说什么,都已失去了意义                       
      你的工作,尼亚在帮你做,如果他也输了…………我知道我不行啦,可是你要相信,有很多很多人,和我一样,至今支持着你。
===============================
 L,你和月,两颗光芒四射的星辰,在短暂的交汇之后,终将滑向完全相反的轨道,你们各自所选择的无悔人生,在死亡笔记和欲望野心的疏离下,无法避免地会越离越远。 

  L,如今的一切,你一定在天堂看着吧!看着那两个极度像你的孩子,用他们自己的信仰和选择书写了答案,而其中一个,和你所付出的,竟同样是生命。 

  L,如果尼亚脸上的面具有感情,看到夜神月今天的结局,它会显示怎样的表情呢?我想,那或许不会是胜利的狂笑,也或许不会是极端的憎恨,而应该是谁也无法读懂的落寞吧! 

  L,这份落寞会跟你当初死在月面前的感觉一样么?你证实了自己的推测,那是你的胜利,但你付出了生命的代价,那是你的失败,而夜神月,尽管他活了下来,那是他的胜利,可是他也失去了这世上唯一可以对决的你,那是他的失败,是他彻底的失败。 

  L,如果当时你还有多余的时间可以感受,当看到月那张扬着邪恶笑意的面容时,我相信,你所拥有的同样不会是胜利的狂笑和极端的憎恨,你弥留的目光里所闪耀的,一定会是同样的落寞。 

  无论对错,无论你们的倔强为这个世界带来过怎样的血雨腥风,一切都不可能重来,一切,无法重来了。 

  L,你离开已经那么久了么?你可知道,今天的世界,尼亚和梅罗没有辜负你继承者的名号,L,如果你在天堂遇到梅罗,请微笑着告诉他,他尽管任性,但他是个真正的男子汉。 

  而尼亚,明天的明天,他一定会代替你,好好活下去。 

  L,请你一直看着,看着夜神月在原罪面前的审判,因为很快,夜神月要付出的代价,夜神月要赎清的罪过,他将用上不了天堂也下不了地狱的终结一概承担。

  L,今天的我,为夜神月邪恶过后的惨败结局以及魅上照小丑般的神经质感到爽快,也因为我获得了在你离去后的日子里,一直等待的释然。
March 09

谈论 上海话EG死亡笔记(真人版)

 

引用

上海话EG死亡笔记(真人版)

播客:真紀

................................................................上海话EG死亡笔记(真人版)

月:真纪
L:不二平平
爸爸:真纪
 
 
无聊搞笑版.找不到直接连接,大大们点进去看吧...感觉配的还蛮好...KOOOOOOO.更新~~~~撒花撒花!!!!!!
August 21

《SECRET GARDEN》BY朱夜 1寂寞花园

友情提示:看之前请做好一定心理准备,此乃BL历上一巨大无比的虐文.男生止步.无此喜好者止步.看完后如有想自杀者概不负责... ...
 

1寂寞花园

我第一次看见他是在一个冬日的上午。那正是高手们在手术室高级地忙碌而菜鸟们在病房低级忙碌的时刻。昨天来了太多的新病人,所以今天需要忙碌的事也就特别多,除了换药、拆线、写病史、填写各种特殊检查的申请,还得去借一份老病史。我好不容易从换药换下的肮脏的纱布堆中脱身,像逮着机会放风的犯人一样走向花园里的病史室。
这惨淡的冬日连一丝有气无力的阳光都见不到。夏日茂盛的紫藤当然已只剩下枯枝。我穿过长廊,踩在枯叶上,不知不觉间发现脚步声是那么响。在这个肃杀凄惨的时节,没有病人会来这里休息,也没有医院工作部门的喧嚣,所以显得那么宁静。一阵冷风吹起,我打了个寒战,顺势把脸转向背风的地方暂时躲避寒冷,就象我暂时躲避忙碌一样。这时我发现有人一动不动地斜坐在假山旁。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看到随风飘舞的齐肩长发和他搭在膝盖上纤长的手指。在黑色羊毛大衣和粗厚黑毛围巾的映衬下,他裸露的手显得很白。
没想到这种天气还会有人在这里消闲,不会是精神科的病人吧,我暗想。我在散发着霉味的故纸堆里翻腾了半天终于找到发黄的老病史。让我吃惊的是,我出门时他还在那里。病史室老旧的木门发出-"吱嘎-"一声,他似乎听到了这个声音而改变了雕像一般的坐姿,向门口望来。在那一瞬间,我似乎被子弹击中了,顿时感觉既挪不开步子,也发不出声音。
他是那么美!
用-"美-"而不是-"魁伟-"、-"英俊-"来形容一个男人是一件很奇怪的事,似乎带着侮辱的性质,所以大家都羞于这样说。但是他润泽的双眼就像春天的池塘,被杨柳般长长的睫毛拂拢,虽然清秀的脸颊如果没有配上丰满的嘴唇可能显得过于消瘦,如果不用-"美-"来形容他,似乎暴敛天物,浪费了祖国优秀的语言文字。
为什么男人也要长得那么美?把这运气让给女人不是更好吗?长得太美的男人看上去怪怪的,怪不得是精神病!我定过神来,抬脚向前走。他似乎没有注意到我。不去管他吧。今天要做的事足够多了,为什么要为一个不相识的怪怪的男人分心?

在以后的几天里,我都非常忙。似乎严冬损害了人们的判断力,使他们在开车时看不到方向,爬楼梯时辨不清还剩下几级,或是因为阳光过于稀少,人群普遍存在抑郁倾向,所以想要跳楼自杀,总而言之创伤科变得非常忙。看来别想过个好年了。即使过年放长假,病房里也会留有足够的重病人让倒霉的值班医生头大如斗。高手们忙于开刀而我们这些菜鸟忙于收拾所有其他的东西,包括:写病史、开各种化验、换药。我的眼前不是鲜血、腐肉、断骨就是溃烂的脓疮,以至于我看别的东西都会有幻觉,心想这片墙怎么这么干净,一点创面也没有,真像一个人健康美丽的肌肤。
我也没有再次看到那个怪男人。之所以我意识到这个问题是因为我有时会回想起他纤细雪白的手指和池塘样的双眼。想来很奇怪,为什么他的眼睛给我这么深刻的印象?虽然我不近视,但在那么远的地方要看清一个人的眼睛和睫毛是几乎不可能的事。难道这个人是我工作太劳累后看到的幻像?也许是吧。
一周内5天都是9点下班。周末到来时我决定放纵自己一下,休息休息,免得再有幻觉。只有一个怪男人就够意思了,下次如果看到更恐怖的幻像岂不是糟糕?有了这么一个冠冕堂皇有利健康的理由,星期六上午我踏入OLD CHINA READING ROOM时完全没有放下业务书去偷欢的罪恶感。
这是个好地方,有NATIONAL GEOGRAPHIC,老照片,书,留声机(展览用),咖啡,和高级CD播放机里SARA BRIGHTMAN缥缈的歌声。今天似乎是个特别的日子,店里摆出了许多芭蕾舞女演员的艺术照,橱窗里还有一双旧的粉红缎子脚尖鞋,可能又是纪念店主的某个艺术家朋友吧。一个圆圆脸胖乎乎看上去今生今世没有可能穿进任何一件普通芭蕾服,且靠脚尖站立一定会使地板无法承受其压强而断裂的女孩子带着羡慕的眼神一一浏览这些照片。
-"怎么样?-"我手握咖啡杯靠近她。
-"什么?-"她带着兴奋而羞涩的红圆脸抬起来望着我。
-"这个姿势叫alabesque,也可以说迎风展翅-",我指了指其中一张,用中学老师般不容辩解不可不听的语调说,-"是芭蕾最基本的姿势。-"
-"啊!-"她似乎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名称,露出诧异的眼神。我接着说:-"看上去很美,是吧?-"她微笑着点点头,薄薄的嘴唇拉成一个弧形,象脸上的一个裂口。她的身材和长相都很难令人恭维,但她是这个星期我看到并试图交谈的唯一一个既不痛苦、叫喊、发烧、流血,也不疲惫、机械、沉默、粗暴的人,所以我要珍惜这个机会。
-"芭蕾看上去很美,但是要从小刻苦训练,养成一种常人难以理解的狂热,才能够坚持得下去。-"见她仍然保持裂口样笑容,我继续说,-"其实芭蕾的姿态很不自然,要开、直、绷,要做到那样很不舒服,常常要弄伤自己,但这种姿态能够充分显示舞蹈者修长的体态和仙境般的美感。所以说做个舞蹈演员也很不容易,用自己的痛苦换来别人的享受。-"
她看上去陶醉了,真的吗?这是陶醉的表情吗?
-"你知道那么多芭蕾的事啊?-"她仍然带着红扑扑的笑容,-"爱好?还是和工作有关系?-"
一直到今天,我都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撒这样一个于人于己都没有好处的谎,我仍然为自取其辱而羞愤不已,都怪我自己,唉!
-"当然是非常爱好,同时,那个么,-"我装做若无其事地说,-"我也是歌剧舞剧院的舞蹈演员。-"
她看上去非常吃惊,薄唇从裂口变成-"O-"形:-"歌剧舞剧院?-"
-"是呀。常熟路上那个弄堂的大洋房里。-"我不免露出一副得意样。
裂口再次出现,但形状稍微改变,少了一些纯真,多了一些轻蔑:-"你是不是懒散到从来不来排练?-"
-"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想?-"我嘴还这么说,同时暗想:-"不好!-"
-"我调来做人事已经1个月多了,每天考察演员排练的时间和基础训练量,怎么从来没有看到过你?-"她问道,-"不训练也不排练拿什么买咖啡?-"
我一下子窘迫难当,没想到会在这里翻船!这时,店主正好从里屋出来,见到她连忙招呼:-"啊!小潘,这些艺术照销路不错啊,限量发行到底有吸引力。-"-"是吗?-"她由摆出裂口状笑容,-"不过这次做得少,以后多叫几个人,不同风格的再拍一些。-"-"哈哈,生财有道啊!-"店主说,-"现在人事也要管第三产业了吗?-"她走向他,嘴里说:-"没办法,给大家弄点奖金也好啊,呵呵。-"我没有看到她最后笑时嘴唇是什么形状,大概又偏-"O-"了。
我一个人傻傻地站在那里,张着嘴,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肯定比她更像-"O-"。
-"何必呢。-"
-"什么?-"我吃惊地发现他就在我身旁,头也不抬地对着一本翻开的NATIONAL GEOGRAPHIC,面前放着一杯咖啡。
-"喜欢舞蹈何必一定是专业的舞蹈演员呢?-"
-"这关你什么事?-"我有些气愤,一是因为丑态被人注意,二是因为实在不想看到任何会让我联想到医院的人。这该死的神经兮兮的怪男人为什么也挤在这里?
-"喜欢快乐的就必须是永远快乐的人吗?那不快乐的人不是连快乐的机会都没有了吗,医生?-"说到最后两个字,他从杂志上转过脸来看着我,他的声音不高但嘴唇有一种柔和的力量,作为一种无声的强调方式。
我无言以对。
不仅是因为他说得有道理,很难反驳,而且是因为他惊人的美貌把我全部的注意力和反应力都震住了。那天我的眼力真是出奇得好,他确实长着春天池塘一样润泽温和的眼睛和杨柳一样柔软的睫毛,光洁的皮肤在老式落地台灯淡淡的灯光下像丝绸一样,粉红色的丰润的上唇略微翘起,可以看到一点点洁白如玉的牙齿。
我忘记我是怎样在他身边坐下来,和他一起看有大峡谷专题报道的NATIONAL GEOGRAPHIC。也可能我根本就什么也没有说,就那样坐下来了。也许是因为有许多相通处的人,交流特别方便,所以什么也没有多说吧?他很少说话,喝咖啡和看杂志都很慢。我看得也慢了下来,因为常常被他垂落的头发打扰了视野,然后呆呆地看他随手慢慢把头发捋到脑后。他的头发散发出混合了毛线帽子、阳光和不知什么高级香水淡淡的迷人的香气。这不是幻觉吧?我不会同时具有幻视、幻听和幻嗅吧?应该不会,因为最后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和职业:季泰雅,美容师。
-"你的发质很特别,可以好好打扮一下-",他说,-"那天我在医院里就注意到了。-"
至少可以肯定那天不是幻觉。
-"但是你皮肤太油腻,穿着太随便,裤子和鞋子也太脏了。-"
-"我就是这个样子,打扮不是我这种人干的事。-"我反驳道。我在反复的术前谈话和查房中积累大量反驳的语句和本能的反驳的口气,有时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反驳。
但泰雅显然不是这种人,他说:-"-‘美丽人生-‘大概是你-‘这种人-‘永远不会去的地方吧?-"
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这么一个地方。似乎那是泰雅熟悉的,却不知为什么,熟悉-"美丽人生-"的美丽的泰雅几乎没有因为时时刻刻感受到美丽而有一些微笑。
我就这样认识了泰雅。


后来我才发现-"美丽人生-"是一个离我工作的医院非常近的地方。医院处于市中心地区,周围的街区都是高档的大宾馆和涉外商店,有无数的霓虹灯招牌。入夜后更有不少浓妆艳抹的女子出没。如果说豪华艳丽,全市也没有一个地方比得上这个区域了。在这里,医院反而像一个奇怪的伤疤,朴素得惊人,庄严得过分,独自矗立在那里。除了医院以外,这里应该是美丽的人生上演的好舞台吧。
当我还是个实习医生时,经常会傻傻地数周围的霓虹灯和广告灯箱,但是那时从来没有注意过那幅紫色底的大美人图下有一行字。从外科老大楼的北窗看去,她正好夹在2幢20世纪30年代建造的英国教会医院的老楼中间,成为所有从外科大楼北窗向外张望的人的一幅特殊的风景画。她浓妆艳抹的睫毛夸张得令人难以置信,似乎眼帘不能承受睫毛膏的重量,略为低垂着,显出一副冷冷的眼光,扫过所有的行人。也许是她美得让我寒战,所以我从来不曾注意她下面的字:-"美丽人生--您的人生从这里开始美丽-"。
每天我查完房,去北侧的值班室换衣服准备上手术室开刀的时候都会往那个地方望一眼,让眼睛暂时休息一下。如果有什么感慨,就多望几眼,再休息一下。今天我望得特别多,因为今天郑为康的柜子打开了。郑为康是我最小的师叔,严威是我最大的师兄,他们年纪只差一岁,他们在值班室的柜子正好并排。昨夜严威的钥匙掉了,今天早上叫木匠来撬门,木匠用力过度把橱柱撬歪了,为康的柜子的锁头脱了出来,就自动打开了。
早上上班时我就注意到了。尽管已经过了半年多,柜子里还是散发出洗头膏淡淡的香气。从半开的柜门里可以看到几本武侠小说,旧版的《实用外科学》,用报废的手术缝线缝过的破拖鞋,印着药厂名字的圆珠笔,随意地堆放在一起,就像大明星具有偶像地位的乱而艺术的居室。
无论从什么方面来说,为康都是一个具有偶像气质的人。他是医院最年轻的博士,最年轻外科副教授。走起路来大步流星,无论什么样难缠的家属,他都能搞定,化干戈为玉帛。无论半夜开刀开到什么时候,都可以保持灿烂的笑容和源源不断的笑话。不管是实习护士或进修医生,还是院长主任,他都一视同仁。他皮肤白净,有一双大手,长期浸泡消毒液后皮肤特别滑嫩。虽然他个子只有1米72,体重倒有160斤,但他是本院护士的大众情人,更一直是我仰慕的偶像。
我还记得那天从手术室回来正吃饭,小师兄方和进来说:-"哟!看你这个样子!像马上要派你去索马里一样。-"
我满嘴塞了炒蛋,含混地说:-"那也好,至少是出国。-"
他笑道:-"哈哈,正好有个机会去摩洛哥,你去不去?也是出国。-"
我不解地问:-"什么?工会组织旅游?还是随什么运动队出访?-"
-"不,是WHO的援助医疗队,-"他说,-"听说要去3年,当中只能回来2星期。听说要年轻但有资历的人去。-"
我更不解了:-"年轻有资历?说的是谁呢?-"
方和说:-"大概不是严威就是郑为康。严大教授当然不会让儿子去那种地方受苦,估计总是为康去了。-"
炒蛋的香气立刻远了,因为想到3年内不可能再看到为康我瞬间食欲全无。扔掉盒饭,我套上白大衣穿着手术室的拖鞋懒懒地去病史室借病史。我拖着步子,似乎这样就能拖延时间,留住有为康在的每一天。我走近花园大门时,恰好为康穿便装从花园会议室出来。初夏的花园一片翠绿,阳光比任何时候都纯净灿烂,而比阳光更纯净灿烂的是为康的笑容。
-"瞧你呀!又穿手术室的隔离鞋出来,被手术室护士长骂得还不够吗?-"他说。上次他自己也懒得换鞋,穿手术室的拖鞋出来,结果旧拖鞋搭袢断了,为了不让林护士长发现,只好用自己科室发的一模一样的新拖鞋换上,把手术室的旧拖鞋拿回科里来。-"哈哈,旧的软,值班穿着舒服。-"他自嘲道。同时从橱里找出做动物实验用的过期的手术缝线和器械,用持针器夹着圆针缝了一圈。师傅正好回值班室,问他在干什么。他笑道:-"我开惯刀,用惯圆针,现在倒不会用直针缝东西了。呵呵。-"
-"我。。。。-"我不知道说什么好。我能说-"我想每天看到你,请你不要走-"吗?当然不能。即使他自己不情愿离开妻儿而去,他能心随己愿吗?-"我。。。。-"我还在想着该说什么,他已经和我擦身而过,身后传来他爽朗的笑声:-"我的拖鞋给你备用吧,哈哈哈哈。-"
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为康那天下午就离开医院去强化法语班学习了。后来还曾经来医院办手续、体检,但我都在手术室,没有看到他。他本来一直把拖鞋放在柜子脚下,后来他做内科医生的妻子来为他收拾东西的时候整理了一次,就没再看到,大概是那时候放进去的吧。他的柜子就永远上了锁,门把手上慢慢积起了灰,从酷暑,到深秋,再到严冬。
我向窗外望着,我最后看到过郑为康的花园门口现在一片叶子也没有,只有凋敝的枯枝,就像我没有生气的心灵。
突然我注意到了大美人下面的字。没想到泰雅就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工作。那天在灯下细看他的时候我觉得他有点面熟,好象在哪里见过。也许是附近弄堂口的盒饭摊?车站旁的拉面店?还是路上匆匆走近,又匆匆分开时惊鸿一瞥?向广告牌下看去,可以看到店里年轻的理发师穿着性感的紧身长袖T恤和黑色牛仔裤,外加斜开叉的钟形黑色半截长围裙,束银色腰带,穿漆皮尖头鞋,就象谢霆锋最新的裙装造型一样。现在正是大多数上班族开始工作的时候,但美容院却还没开张,但我从没注意泰雅是否在他们当中。
值班室的门开了,严威走进来,脱下白大衣挂在钩子上,像猫一样轻手轻脚脱下厚毛衣,从柜子里拿出手术室更衣箱的钥匙,转身出门,顺手把门带上。我猛然醒悟,我发呆的时间太久了,如果不赶快去手术室换衣服洗手,就不能赶在主治医生上手术台前给病人消毒铺巾了,急忙夺门而出。
不知谁后来想了什么办法把郑为康的柜子关上了,反正它就那么给关上了,把那丝淡淡的香气无辜地隔绝在了黑暗里。

2.美丽人生

2.美丽人生

以后的几天非常忙。不仅忙,而且乱。开始的原因是病房里刚刚换了一批实习护士和实习医生,全是从来没有来过外科的菜鸟,需要手把手地教起。后来的一个重要原因是丁非结束了在急诊的轮转,回科室来了。丁非在实习时就有-"死神-"的称号。每当他值班必死人。如果有哪个病人久拖不愈也不死,只要他轮转到那个科,第一次,最多第二次值班,一定可以把病人送上西天。
他回病房来的第一个早晨,刚靠近护士台准备拿病史牌,护士莉莉就惊呼:-"啊!又是你!-"。接着6号房间传来护士良良的惊呼:-"啊!值班医生快来!-"方和快步走向6号房间,不久良良奔出来打了一连串电话,呼叫内科总值班、心电图值班、麻醉科气管插管值班、呼吸机值班,在拨号的间隙还指派我去叫主治。我到办公室兜了一圈,时间还早,严威在值班室换衣服,但按照规定除了他做总值班以外的时间,他只对1-5号房间的前组病人负责。后组的主治医生杨向东还没有来。如果按照规定,现在还没到交班时间,应该呼叫昨天的外科总值班,但昨天的外科总值班是普外科而不是创伤科的,而且再过5分钟就是交班时间,不知道他会不会来管这种弄不好惹一件医疗纠纷的麻烦事。
我正在犹豫时,电梯门隆隆作响,像太空时代的怪兽一样吐出一串高科技武装到牙齿的武士,包括推着-"银河-"系列电脑一样大小的呼吸机的呼吸机值班,提着透明的装满各种弯管的塑料盒穿纸质隔离衣戴隔离帽子和口罩只露出双眼的麻醉科插管值班,捧着笔记本电脑样的全自动心电分析仪背上搭着一大串导线的心电图值班。外形比较传统的内科总值班带来的只有她自己、她一夜折腾下来的红眼睛和若干个哈欠。
-"什么事?-"她问,因为发现只有护工在慌乱地打电话给东家而没有家属在场,显得比较轻松,-"又是帮你们送死人?你们自己的上级医生呢?-"
-"……-"良良盯住我。我为难地看看她,看看办公室的门,看看值班室,又看看她。-"你这个笨蛋!-"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动了动唇形。
-"做个心电图吧-",严威从6号房间走出来,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进去的,准是在我犹豫的时候吧,-"估计是肺栓塞。王医生,你看看病史吧。-"他把病史递给那个姓王的呼吸科医生,开始和她讨论这个病人的问题。使我吃惊的是,他对后组的病人很熟悉。早就听说他念书时考试成绩很好,记忆力过人。虽然他很优秀,但要达到他声名显赫桃李满天下的父亲的水平,还差不少,因此大概从小在压力中生活。严威是师傅获得博士生导师资格后收的第一个博士,他给师傅带来的压力也很大。本来师傅就是言语不多的人,严威更是沉默寡言,如果没有为康,病房里就少了一大半欢声笑语。
2分钟以后杨向东来了,抢救班子正式运转起来。严威的判断是正确的,那个病人再也没有恢复过神志。最后方和筋疲力竭地走出病房,拍拍正在看病史的丁非的肩膀,说:-"丁非,你进化了。-"
丁非用绝对无辜的声调问:-"什么意思?-"
方和说:-"上次你在这里,要值班才送人上路,送的都是本来就差不多的人,这次急诊招过霉气回来了,离值班还有5分钟就把快要出院的病人送走了。-"
丁非疑惑地问:-"什么叫离值班5分钟的时候?难道今天我值班?-"
-"当然!你没看排班表吗?今天是你值班!你这个死神!-"
-"要命啦!-"丁非大叫道,-"怎么可以这样排班?我昨天刚上完急诊夜班,一晚上没睡,今天又要值班?哪个没人道的家伙排的班?死方和!肯定是你!-"
他们争论了一会儿,没有达成任何协议。因为排班是大外科统排的,要改动很麻烦。因为他们和护士一致认为我没有及时找到上级医生,可能耽误了抢救(当然不可能,那个病人几乎没有存活的机会),在内科医生面前露出慌乱表情有失外科医生的身份,总而言之该罚,所以硬把丁非的班换给我。我知道这是个错误,灾难性的错误,但我没有辩驳的机会,谁让我犹豫寡断?
这天忙得不可开交。先是常规安排的手术中,尽管方和事先再三强调,当助手的马脸实习医生还是出了差错。一次是帽子掉了下来,正好掉在主刀的师傅手上。幸好师傅眼疾手快,一把把帽子拂开,免得掉到病人切开的肌肉中继发感染。师傅用严厉的眼神给予警告,而做第一助手的方和把师傅无声的警告翻译成令人畏惧的有声版。然后我用无菌温盐水纱布包上切口,等待大家重新洗手、消毒、换消毒的隔离衣,重新开始。
接台开下一个病人的时候,马脸实习医生的帽子又掉了下来,我看到黄豆大的汗珠0.1秒内从他额头冒出。他学得很快,立刻用戴消毒手套的右手接住帽子扔到地上,看到它没有一点碰到任何人,才吁了一口气,反射性地用右手背擦擦额头的汗珠,然后发现一直用左手拉的暴露手术视野的拉钩位置松动,动了动左手腕,没能把拉勾恢复到原位,下意识地用右手伸到切口里把拉钩的位置放好。突然,他的脸再次涨得通红,黄豆大的汗珠再次以0.1秒的时间冒出,他似乎这时才想起他碰过帽子,右手已经污染,再碰过额头,更加污染,而他居然用这污染的手碰了这个闭合性骨折病人无菌的切口。他不敢抬头看任何一个人,口罩贴在脸上的部分很快被汗水湿透。
师傅肯定是看到了,他没有再给予任何形式的警告,把血管钳和持针器往盘子里一丢,对辅助洗手护士说:-"换一个无菌包。-"然后离开了手术台。洗手护士开始收拾所有的无菌器械,重新洗手。我去叫器械护士拿新的无菌包,方和把马脸实习生叫到手术室的走廊里K了一顿。我拖来大号吸引器头和大瓶无菌盐水,装好面盆,把这本来无菌可以简单处理的伤口当作污染化脓的伤口冲洗、消毒,然后大家重新来过。
2次折腾以后,我就预感到今天肯定完蛋。我吃上-"午饭-"的时候已近下午3点。2点多时门诊收了一个腕管综合症的病人,住在我管的床上,等待我去处理,并且需要写新病史。4点半时急诊来了一个头面和颈肩大面积浅烫伤的病人。开始觉得不重,只开了补液,打算明天再处理。结果普外科开急诊胆囊炎,缺人手,把我拉去。等我回来时烫伤病人开始呼吸困难,估计喉头水肿,只好把疲劳不堪的外科总值班叫来,做气管切开。开始家属不愿意切,怕小姑娘脖子上有伤疤不好看,嫁不出去。我很想说估计她没烫伤以前也够难看,不见得嫁得出去,但病人总归是病人,只好耐心地劝。最后把麻醉科叫来试插气管插管,也没插进去。这时小姑娘开始反应迟钝,呼吸极度困难,家属开始慌了,急叫为什么不早点切开气管。一下子又变成我们不对了。我们好不容易切开了气管,放好气管插管,小姑娘呼吸平稳了,清醒过来,她妈妈又开始埋怨:-"现在可好,破相了。医生怎么就不想好点的办法来?只知道给病人吃苦头?-"
幸好今天做总值班的普外科唐医生是惯于捣糨糊的,捣了一阵,家属终于没有再找我们麻烦,病人也总算比较平稳。总值班睡觉去以后,还留给我一堆病史和查房录要写。一直到次日交班,我还没有写完。这个晚上是彻底完蛋了!
交班时,师傅再次强调要加强无菌观念,特别是新来的实习同学。为了给他们强化临床技能的培训,今天下午2点半由本科负责教学的陈劲医生给全体实习医生临床讲课。但陈医生今天是急诊的日班,如果讲课2小时,谁该去上班呢?这时护士因为一个医嘱不清楚把我叫去。不知在我走后发生了什么事,反正等我回来后所有人一致决定让我去顶这2小时。那就意味着如果我写完所有的东西(大约10:00)回家,只能睡3个多小时就得再来单位!我的这个白天也完蛋了!
这就是我,一个菜鸟医生的生活。
-"给!-"丁非递给我一样什么东西。我头也没抬,继续写,我太劳累,太气愤,不想抬头。他把一个装在塑料食品袋里的糍饭团推到我眼前,-"你大概没时间去买了,我给你买好了。-"我勉强抬起头,他露出一个象哈巴狗一样讨好的笑。大概他最终觉得不好意思了。我的怒火突然冲天而起,如果不是因为他回来,我就不需要值这个班,我就不会这么折腾一晚上。。。。他也许看出我脸色不对,诺诺地往后退,嘴里说:-"其实昨天他们不应该排我班的,还是他们的原因。。。。你要喝豆奶吗?-"我的心又软下来,毕竟,不是他钻在那个老太的胆管里让她胆囊炎发作,也不是他用开水浇伤了那个小姑娘,更不是他唆使小姑娘的老妈和我们过不去。为了安慰他,我说:-"算啦,开水吧。-"一边摸口袋想摸出1块钱来还给他。-"好,我去拿你的杯子。-"他一溜烟地跑了。
可是我在口袋里摸了很久也摸不到我的钱。我上大学时有一个皮夹,现在给我塞满了证件。所以我的钱都放在口袋里。其实也不多,只有2、30元。但是现在全都摸不到了。我细想了半天,依稀记得帮助麻醉师拖开病床以便他站在病人头后方插管时弯腰动过床脚。起身时似乎觉得轻松了一点。那时没明白为什么。但是现在明白了。钱从口袋里掉了出去,不再隔着牛仔裤硌着我的腿了,所以才轻松。现在再回去找毫无意义,肯定被贪小的护工捡走了。
这是什么样的一天啊!
丁非到配膳室把病人没有动过的袋装豆奶装满了我的杯子,放在开水里烫过,再拿来给我。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客气。因为平时我们对食物完全不在乎,什么都吃,什么都喝,只要能吃到喝到就行,根本不管冷热。当他们都开刀去了,我终于写好昨天入院的新病人的所有病史时,偶然翻了一下他的入院登记卡,赫然发现收治医生的名字是-"丁非-"。这小子!给我添了那么多麻烦!怪不得自己不好意思,对我这么客气!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我累得头晕眼花,几乎分不出上下左右南北西东,也想不出如果不回家可以去哪里打发这点时间。睡值班室是不可能的。大家呆会儿回轮流回来拿东西,吃饭,聊天,偷偷抽支烟,根本不可能睡觉。
我信步走进荒芜的花园。不知什么样的力量在冥冥中指引我,使我走上了一条通向花园后门的小路。我在这里实习加工作2年多,从来没有走上过这条路。也从来没有发现花园后门开过。但现在它开着,而且马路斜对面就是-"美丽人生-"。
我迷迷忽忽地抬头看去,泰雅正在二楼的窗前,把一个大瓶里的液体通过漏斗往小瓶里倒。-"泰雅!-"我轻声呼唤,-"泰雅,是你吗?-"声音游移到我不能确定是否真的叫出了声。按照耳的生理学特性,在这车来人往的马路边上他不可能听到我的声音,但他不但听到了,还转过头来望了我一眼,伸手指指旁边。我楞了一会儿,终于明白过来他是要我从弄堂里的边门上来。


弄堂这种建筑是这个城市的一大特点。也许是因为这个城市在弄堂中浸泡了太久的时间,本身就变得非常象弄堂。通常弄堂口的那几幢建筑外观和质量都很好,看上去给人感觉不错,让人以为容易亲近。弄堂本身曲曲弯弯九转千回,每当你以为弄清了他的底细摸透了他的脾气可以和他和平共处相亲相爱地生活,却突然发现他有一个小小的支弄通向无边广大风格迥异的另一个区域。当你迷失在其中,在单调重复的如同恶梦场景样的建筑迷宫中转来转去以为再也找不到通向外界的出路时,偶尔推开一扇门却发现自己已经在车水马龙的大路上了。
许多年以前,当这个城市还是冒险家的乐园时,医院就造成了。周围隔着几个街区的新式里弄就是传统的高档住宅区。这些当时属于中产阶级聚居区的新式里弄在轰轰烈烈的城市改造过程中逐渐消失了,不久的将来即将成为博物馆的老照片,而原址上建起了这个城市最早最奢华的星级宾馆。但对于中等规模的美容院来说,把弄口的新式里弄房子稍加改造就可以满足全部的需要。所以-"美丽人生-"尽管沿街的一面看上去充满现代气息,其基本的结构还是新式里弄,从旁边隔开几家店面的弄堂进去,转几个弯,就可以到那幢楼的后门。从弄堂里看去,其新式里弄房子的特点毕露无遗,3层的砖房,顶楼有一个看上去破破烂烂的晒台,晒台向北的一面就是我在医院里看到的大美人广告牌。
我脱下白大衣,把它卷成一团夹在腋下,沿着-"职工专用-"的吱嘎作响的狭小木楼梯慢慢向上,一边努力适应昏暗的光线和对我的衣着来说过于温暖的中央空调。突然眼前一亮,二楼的一扇门打开,泰雅纤瘦的侧影出现在门口:-"上来吧。-"
二楼的工作区是几间住房打通形成的,新铺了木地板,装了塑钢窗,墙上嵌着好几面穿衣镜,镜前是可放平的宽大柔软的躺椅。每个躺椅边上都有一个小推车,放着各种瓶子和罐子,还有一个很小的无靠背转椅。屋子中间是一个连台面的矮柜,其中放了许多大瓶子,泰雅似乎正在把大瓶中的东西分装到小瓶和小罐中去。他的打扮和理发师有很大不同。他也穿着紧身黑色长袖T恤,但外面套着件宽松的白色短袖T恤,身上穿裤腿非常宽大又非常长的牛仔背带裤,而且背带并不系好而是任其垂挂,一直拖到膝盖以下,脚上穿着浅蓝色厚底跑鞋,头发一把抓地梳向脑后,扎成一个小辫子。他以前似乎染过头发,发梢是栗色而发根完全是黑的。这一身宽大的衣服更使他显得清瘦。梳那样的发型也使他的相貌更显得秀气。他个子不高,穿厚底鞋也不超过1米8,但非常苗条,所以看上去显得修长,像正在发育的男孩子。他的皮肤光滑细嫩,实际年龄很难猜测。
我迟疑着问:-"你忙吗?-"
-"还好-",他说着,一面缓缓把蓝色的液体倒入淡绿的粉末中,再用玳瑁质的搅棒搅拌,房间里散发出清新宜人的香味,-"你气色不太好。-"
我转脸看看镜子,多面镜子中映照出我的不同侧面,感觉很奇怪,好象有许多个我在看着我自己,每一个映像表述的重点不同,有的清楚地映照出我熬红的眼睛、发黑的眼眶和被空调熏得虚红的双颧,有的映照出我过早弯曲的背、似乎承受不了头颅的重量而向前倾的脖子、垮榻的双肩。我个子本来就不高,在镜中看起来竟然几乎比泰雅矮大半个头,活像一个饱受生活摧残的老头。每一面镜子都反应了我的一部分,但没有一个是真实完整的我。想到这里,一丝悲哀不禁掠过我心头。
-"值夜班,累死了。-"我说,-"你呢?-"
-"刚上班。-"
-"怎么没看到别的理发师?顾客门都在哪里呢?-"我问道。
他端起罐子,在手中晃动,观察里面变成深蓝色的半流质的稀稠,-"理发在下面,这里做美容。现在时间还早,一般的顾客还没来。-"
-"你怎么穿成这个怪样?-"话一出口我就后悔。尽管我有大脑,而且这个大脑可以记住股骨颈骨折或半月板损伤的诊断、治疗原则、手术指征和手术方法,但有太多的话没有经过大脑半球,直接从脑部控制情感的边缘系统传到喉咙,在大脑发出通缉令阻止它们流窜出去之前洋洋得意地喷涌而出,把悔恨留给相对迟钝的大脑。
泰雅放下罐子,用一个玳瑁质的勺子把深蓝色半流质舀进一个小罐子里,-"这是最新流行的HIP-HOP打扮。-"
-"HI…P,HOP?-"
-"助理美容师的工作服。-"
-"助理美容师?-"
-"对。来,躺下吧。-"他拿起小罐子,在一张放平的躺椅旁的转椅上坐下,向我做了一个手势。
-"什…什么?-"我大吃一惊。我的脸就象没有开垦过的处女地,除了香皂以外几乎没有接触过任何化妆品,数个青春痘如沙漠里的仙人掌一样点缀其间。
-"我看你现在没什么事,不如给我做一次模特。-"
我确实正在想法打发一些时间,否则只有疯子才会在这个季节流连于枯萎荒芜的花园,他准是在窗口看到了。从他刚才所在的窗口应该正好能看到花园,说不定还能看到外科大楼北面的办公室和值班室,说不定我就是哪一次向窗外闲看时看到过他。但我搜索记忆库,怎样也无法确定是否真的在那样的情况下看到过泰雅。
我把白大衣放在矮柜上,按照他的手势顺从地脱掉鞋子躺上舒服的躺椅,脚朝镜子。躺下的过程中我看到自己的尼龙袜子上有1个丢脸的洞,左脚大脚趾不知深浅傻头傻脑地露在外面,我祈祷上帝发生希望泰雅是个超级近视眼看不到这个地方。泰雅移动转椅靠向我的头部,用一条大毛巾盖住我脖子以下的部分,一条小毛巾盖住我的头发并一直绕到耳后。我闻到他身上各种化妆品的香气,混合着他清新的体味,化为馥郁的茵蕴充满整个房间。我听到水的声音,接着两块热乎乎的湿海绵抹过我的脸。然后他细滑的手指沾了不知什么膏状物质按摩我的脸,而后又是热乎乎的湿海绵。这陌生而性感的体验让我紧张不已,下巴微微地打颤,想要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放松些吧。不痛的。-"他的口吻让我想起即将给小孩打针的护士。
接下来他用一把软刷蘸了深蓝色的半流质抹在我脸上。开始是滑腻的感觉,稍后有点发凉。-"这是什么?-"我问。-"面膜。-"他答道。他抹满了我的脸就停下来。我感觉半流质在我脸上像水泥搬逐渐变干。我努力向后仰头,想看看泰雅在干什么。我看到他右手拿一把油画笔一样的长刷子,在左手的一个不知什么东西里蘸抹几下,再放下左手的那个东西,拿起一面小镜子,对着镜子用长刷子抹嘴唇。从我现在所处的位置正好可以仔细欣赏他迷人的嘴唇。他的唇是一种细腻的粉红色,细腻得像最珍贵的丝绒,刷子的毛想必很柔软,他的手几乎没有用力,但他的唇一遇到刷冒就涌起曲线柔和的小小的波浪,一路推送过去,他的唇该是多么柔软!刷子抹过的地方带上了珍珠的光泽,仍然保持可爱的粉红色。
我的脸开始觉得干硬,而且有一种辣辣的感觉,好象喷了夏天的风油精。-"怎么回事?我的脸发辣。-"我想坐起来。稍抬起上半身,在镜中看到自己除了眉毛、眼皮、眼睛和嘴唇以外都成了深蓝色,不由得大惊失色,-"天啊!这是怎么回事?我下午2点半还要到急诊上班!这下怎么去啊!-"泰雅用手肘轻轻压住我的肩膀,让我再次躺下去,-"别怕,面膜待会要洗掉的。-"
-"哦。-"我不好意思地重新躺好,为自己的无知而羞愧。在这间温暖舒适香气馥郁的房间里,我就像乡巴佬一样无知。我看到泰雅放下镜子,又拿起了那样东西,突然我想到了那是什么,刚才没想到是因为以前从来没有看到别人这样用,更没有看到男性用这东西。这回我终于发现了一样我可以叫出名字来的东西,让我兴奋不已。
-"啊!那是口红吧!-"我说。因为脸部动作受限声音和表情都不至于太夸张,但其中兴奋新奇如同小孩子发现大秘密一样的口吻让泰雅觉得奇怪有趣,他稍微笑了一下。这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真的是第一次吗?)。他的笑容好象慢镜头里鸿鹄掠过映照着落霞的秋水,清雅柔和,慢慢淡去,-"没错。-"
我拿出好学的精神来追问到底:-"为什么不直接涂在嘴上?-"他说:-"唇刷涂得比较匀,而且可以调颜色。-"这时他已经涂完了,他的嘴唇全部显出珍珠般的光泽。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摸摸我的脸,然后又是水声,热乎乎的湿海绵再一次从我脸上抹过。然后似乎又是另外一种按摩膏,他涂满了我的脸后移过一个蒸汽喷嘴对着我的脸吹。
-"能告诉我刚才那个是什么吗?-"
-"那是我刚调配的海泥面膜。-"
-"海…泥?就是海里的泥吗?干什么用的。-"
-"地中海某个火山岛的海滩上挖来的,和不同辅料调配好了可以做面膜,这种是用在最油性的皮肤上。说明书上调配的比例只适合外国人,我一直没找到适合这里顾客的比例。-"
-"最油性的皮肤…-"我的应该算吧。夏天时方和说夜里如果我在办公室,不用开灯,靠我脸上反光就可以做事。当时我刚开始住院医生的工作,他比我早三年工作,已经属于高年住院医生,总该给他点面子,否则我早就还击他小眼小嘴小鼻子圆脑袋矮胖个子象个无锡大阿福。
-"那现在看来有用吗?-"我问。
-"要等营养膏吸收了才知道。-"
-"怎么吸收?-"
-"蒸汽会加快皮肤吸收的速度。大概要20分钟。睡会儿吧。-"
我听到他起身走向矮柜继续调配各种东西的声音。很多人离开了自己的床就睡不着,值班时即使晚上没事,早上也显得疲惫,例如严威。但我是什么地方都能睡的人,更不用说在这样一个虽然古怪但非常舒服的地方,而且我已经30多小时没睡,所以几乎立刻睡着了,连梦也没有做一个。
实际上我睡了3个小时。其间泰雅叫醒了我一次,给我一把钥匙让我到3楼的亭子间他的休息室去睡。说是醒,其实眼睛也没完全睁开。我过于困倦,应该说几句-"不好意思,麻烦了-"之类的话,却全部变成没人听得懂的咕哝。钥匙一塞到我手上,我就迷迷糊糊地往3楼走,连白大衣都忘了拿。
亭子间面积应该不小,分成2扇门,用泰雅的钥匙打开的那扇门里,是一间小房间,足够放一张上下铺的床和一个小柜子,另外一排顶天立地的大橱把这间和隔壁分开。显然只有下铺的床可以睡人。我倒头就睡,在这完全陌生的地方,我却觉得安全而舒适。也许是因为我习惯于睡在狭小的空间里,更因为泰雅,他柔和,没有攻击性,给人安全感,就像他柔软的带特殊香气的床。

3.小屋

3.小屋

泰雅再次叫醒我已经是将近2点了。我匆匆谢过他,抓起放在矮柜上的白大衣下楼。这时二楼开始有说话、倒水和蒸汽吹风机的声音,大概顾客开始上门了。通花园的门已经关掉了。我绕到前门回医院,顺路在盒饭摊买了一个剩菜拼凑的盒饭,回到办公室,狼吞虎咽地嚼着。方和进来坐在我对面写病史。他突然向发现新大陆一样叫道:-"啊!你的脸!-"
我吓了一跳,第一个念头就是深蓝色没有洗掉。转而一想,刚才买盒饭时摊主没有什么异常的反应,不知方和发现的是什么,就若无其事地反问:-"我的脸怎么了?-"。-"你干什么去了?-"他问,-"你的脸没有反光了。-"我暗自咒骂了若干声-"大阿福-",然后说:-"我睡觉起来洗过脸。-"他又问:-"没看见你在值班室啊,你睡在哪里?-"我觉得这个地方实在难以描述,干脆简单说:-"借别人的地方睡。-"他大概以为我借实习生或进修医生的寝室,就没有再问。我吃完饭去换陈劲,正好让他赶上回来上课。
从这天以后我每天都和泰雅打招呼。美容院门口铜牌上写着营业时间自早上11:00到晚上11:00,他大约10:00就会到,准备各种消耗品,换所有毛巾。这时通常我在开刀,如果遇到没有刀需要开的时候,就在办公室写病史。我逮着空就往窗外望,常常看到他也在窗台上忙什么。他会向我挥挥手,而我报以用望远镜远望他的手势。我常常加班,夜里灯火通明的美容院里看上去一片繁忙景象。泰雅常常从底楼到二楼跑来跑去,为客人引路、递东西或是干别的什么杂事,相比给别人做美容的时候倒并不多。我慢慢看出门道来,那些如裙装谢霆锋一样打扮的是正式的理发师或美容师,稍有不同的是理发师都是男性,戴黄色胸卡,美容师多数是女性,戴红色胸卡,HIP-HOP少年装扮的像是学徒,除了泰雅以外另外还有一个男孩和女孩,可能不到18岁,主要的工作是给别人洗头,工作起来明显没有泰雅卖力。美容院里多数人做一天休息一天,而泰雅似乎每天都上班。观察他的工作是那么容易。大概他以前也是这样观察到我那特别油腻的脸的。虽然距离很远也不可能全天监视他,但在我看来他确实很少有笑容。
有时丁非会问我在干什么,有什么好看的,花园里什么也没有呀。我说看书写字太多,我要锻炼锻炼眼力。丁非说你变了。我也知道自己确实在改变。我买了新的深灰色氨纶袜子,每天刷鞋,每星期洗牛仔裤,如果小睡,起来不会忘记梳头。简单来说,我开始打扮了。在我的一生中,我第一次有了这样一种感觉,有人会注意我的样子,有人在乎我。这种感觉触动了我迟钝的心,就像北极圈白桦林里迟到的春天的第一缕微风。
圣诞节就要到了。对医院和医学院来说,在12月25日降临人世的除了耶稣基督,还有另外一位绝对重要的人物,就是我们尊敬的李益寿教授。他是师傅和郑为康的导师,著作等身,声名煊洹。为了庆祝他70整寿和从教45周年,医院里提前几天举办了盛大的宴会。老先生个子矮小,面色红润,精力充沛,能记得从全国各地来的几乎所有宾客的姓名和职务,精神矍铄地和人讨论将要出版的新著作和特殊病例。
宴席快散的时候,老先生坐到我们这一桌和师傅说话。他说:-"现在知识更新越来越快,我们都快跟不上了,还是年轻人行。-"大家异口同声表示谦虚。李教授又说:-"大家只知道做开刀匠是不行的,一定要学习。在工作中学习,在学习中工作,人要活到老、工作到老、学习到老。学习最好的方法就是做研究,写论文。要写论文就肯定要看很多材料,掌握新的方法。既然做了论文,只是发表而不去用它换学位似乎太可惜。-"大家莫不连连点头称是。老先生又问:-"对了,现在科里又多少研究生?-"
师傅答道:-"严威前年博士毕业,方和去年硕士毕业,丁非去年考上了硕士,现在第二年已经过去一半了。-"
-"今年没有招吗?-"
-"今年有不少复试的,但都不太满意,-"师傅说,-"现在年轻人心太活。-"
李教授指指我问:-"那个呢?-"
师傅说:-"朱夜是今年夏天分来的新住院医生。-"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我能得到这个位置非常偶然。多年来大批学生从医学院毕业逐渐填充了文革以来的缺口,三级甲等教学医院的职位反而成为稀缺资源,如果没有后门即使非常优秀的博士或硕士毕业生也很难找到好工作。我没有任何背景又只有本科,成绩也绝非-"非常优秀-",当初根本没想过能留下来,填本院发的就业意向时草草了事。谁知我竟然成为第一批被批准留院的学生张榜公布。后来才知道本班叫朱依冶的男生是某位卫生局重要人物的儿子。大人物托的人听过电话记漏了中间一个字,在就业意向书中看到我的名字,又见内容填写得-"大气潇洒-",很有自信的样子,觉得肯定是这个没错,就一笔勾取,留我在本院担任住院医师工作。等发现这是个错误以后,临床医学院想过若干个处理手段,例如举行一次抽考题的考试作为复试,给我准备一道博士考的题把我筛掉,或干脆随便找个茬给我个处分取消留院资格。
在同班同学中,这件事成了公开的秘密。我开始幸福得昏头昏脑,一直到最后才知道这件事。因为处理我特别困难,时间拖得很久,这时本市所有大规模的人才交流会都已经结束。我顿时成了最后一条上岸的鱼,眼看同伴都进了水族馆,自己只能在酷热的沙滩上垂死挣扎变干发臭。直到最后师傅说:-"这个人就给我好了。-"消耗了一个宝贵的若干年之内不会再有的通常留待送人情的住院医生名额,才省了临床医学院一个大麻烦。
我非常感谢师傅,尽管我不是研究生我也随着别人叫他-"师傅-"。好多次在梦中我跪在他座前捧住他的双腿喜极而泣。但我绝对不敢真的这么做。他是个不苟言笑的50来岁的大高个儿,有点中年发福,穿着朴素,一点也没有其他科正主任通常有的官气,靠他钢铁般坚强的性格和过人的手艺把全院最苦最脏的创伤科管理得井井有条,大家心服口服。
李教授提出为了提高大家的总体水平,我也应该读研究生。因为我现在已经不是应届毕业生,反而好办,由科里和我自己共同申请读-"同等学历-"就行了,师傅表示同意。我简直是受宠若惊。随后李教授问及丁非的课题进展。丁非说有一些事务性工作一个人来不及完成,李教授立即说:-"可以叫小朱帮忙嘛,让小朱先熟悉起来。-"我看到一个坏笑渐渐浮上了丁非的脸,他双手在桌下对我做了个抱拳的动作,这个角度只有我看得见。
-"该死!-"我暗道。
丁非的课题要查很多老病史,他说的事务性的工作就是这个。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不但要完成自己的工作,还要用少得可怜的休息时间查丁非需要的病史,把一项一项内容登记在调查表上,整理这些表格,再把它们输入电脑。从丁非那里我知道申请-"同等学历-"的研究生没有脱产读书和做课题的时间,这些全部要挤在双休日和工作之余完成。我现在已经逐渐忘记双休日是什么滋味了,天晓得还要挤出时间来读书是什么样。
我一直觉得欠泰雅的情,本来想约他出去玩一次,但总觉得不好意思开口,连上楼再去找他也让我觉得不好意思,这样一来在下个学期开始之前一定要找时间还了他这个人情才好。


这天晚上我从外科教研室出来,锁上铁门,低头看看表,已经11:00了。今天我又干了件蠢事。我输入了本周收集的所有数据,在存盘前却碰掉了电脑的电源,只好从头来过。制造错误只需要几秒钟,弥补错误却需要好几个小时。对面本科生的教室窗上一张一半已经翘起的银铃贴纸随走廊窗子吹进的寒风颤动,彰示着已经成为历史的又一个圣诞节。我好几天没空张望窗外,不知道泰雅怎样了。唉,今天又是周末。可以自由支配的周末越来越少了。
我骑车出了医院。在这个城市里,下雪是件稀罕事,但严寒却是家常便饭。天气又湿又冷,就像久治不愈直入膏肓的顽疾。我不由自主地绕过-"美丽人生-"前,放慢车速向里张望。也许因为是周末,尽管过了营业时间,还是有个女人在底楼烫头发,但二楼的灯都关了。我慢慢过了这个门面,最后终于下定决心至少试一次,就算这次不成功,也可以成为以后大大方方去找泰雅的演习。我在弄堂口慢慢荡下车,把车停在那里,走向美容院的玻璃门。
-"请问…-"我把门推开一条缝,把头凑在缝上说话,指望里面的人能听见,但张嘴之后其他的字句都卡在喉咙下面出不来。
-"哎哟!干什么,冷死了,快把门关上!-"那女人叫道。我这才发现她起码有40岁,纹了两条毛虫一样的眉毛。
-"对不起。-"我急忙关上门,转身走向路旁的梧桐树。我该说什么呢?为什么不需要说话的时候可以瞎说一气,到该说话的时候我就是开不了口呢?虽然我觉得自己和美容院确确实实是格格不入的两种事物,但我确实下了决心要问话的。我这个人怎么就这么没用呢?
-"你什么事?-"背后一个男人的声音问。我回头看见一个理发师开门出来。呆在暖气屋里的他穿着很单薄。我很不好意思冻了他,赶忙问:-"请问季泰雅在吗?-"
-"谁?-"
-"那个…那个长发的…-"
-"哪个长发的?-"他有些不耐烦,-"长头发的多了。-"
-"就是那个梳辫子的,那个助…-"
-"老人妖啊,他刚走。-"他说完,回身就关门进了屋子。
我被-"老人妖-"这个称呼弄晕乎了。不知理发师到底有没有搞清楚我要找的人是谁。每次要我求别人做什么事时,开口总是特别困难,和我说傻话时脱口而出的利索劲儿大相径庭。我没有勇气再次敲门问他,只好悻悻地去推车准备回家。
突然我发现弄堂里某幢房子的门前有一块地方比周围颜色暗一些。-"泰雅,是你吗?-"我小声问。他动了一下,发出-"哼-"声。我踢下撑脚架,快步走上前。果然是泰雅,他戴着毛线帽子和手套,穿一身黑,低头坐在门前的台阶上,在弄堂昏黑的路灯照不到的角落里,几乎隐没在黑暗中。尽管如此,他抬头时,我看出他脸色很不好。
-"怎么了?什么地方不舒服?知道自己在哪里吗?看看我,看看我的手。-"我快步走上前,蹲下身,掏出钥匙圈上的手电筒照他的瞳孔。
-"我没事,肚子有点痛。-"他说,转头避开手电筒的光线,声音听上去还算连续,声调也正常,至少说明他呼吸平稳。
-"哪里痛?吃过什么?今天有没有大便?-"我伸手摸向他的腹部。
他努力浅浅地笑了一下,说:-"医生,我没事的,我知道。-"一边用戴手套的手阻住我的手。
-"你…真的没事吗?-"我还是不放心,师傅总是强调不能放过可疑的腹痛病人,否则会铸成大错,-"急诊室就在旁边,我陪你去吧。-"
他仍然坚持不去,但同意我送他回家。我们推着自行车走在梧桐枯枝覆盖的清冷的街上,把繁华喧嚣的商业区慢慢留在后面。他能站起来推车说明可能不象急腹症,我又稍微放心一点。即使在我这种外行看来,也知道他黑色的羊毛大衣和围巾质地优良,但帽子很普通,自行车比我的还要旧。我问过了他的身体状况,发现他不大愿意多谈,一下子倒没什么话好讲,反而尴尬。于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说些-"你好晚下班啊-"-"今天真冷啊-"之类的话。他应该还是有腹痛,很少答话,只是慢慢地走,有时会停下皱着眉头佝偻着腰。我也只好停下等他稍微恢复一点再走。几次他又发作时我靠近他想扶他或让他靠在我身上,他都避开了。
我担心他没法走得太远,幸好他家很近,几个街区就到了。最后他把车停在一个小院里,回头对我说:-"今天谢谢你了。再见吧。-"我说:-"我什么也没帮你做啊,谢什么啊。你行吗?-"-"我没事的。-"他慢慢走向那幢老式5层公寓的门厅。走了几步,又回头劝我:-"你回去吧。麻烦你了。-"我推车走了几十米,实在不放心,又折回去看他。果然他坐在门厅里楼梯的台阶上,痛苦地弯着腰,嘴唇毫无血色,两手握拳顶住胃部。-"泰雅!泰雅!-"我急急奔向他,脱下手套不容分说把手伸进他的大衣里问:-"这里?这里?还是这里?-"他一一摇头。他很瘦,但腹部没有明显压痛。他嘴唇哆嗦了一阵,好象又恢复过来一点:-"我住在顶楼。-"
我扶起他上楼。这是我第一次和他靠在一起。可惜我不能长得再高一点肩再宽一点让他更舒服地靠在我身上。我们两个人在水磨石阶梯上发出规则的脚步声,加上他的大衣和我的棉衣摩擦发出-"悉索-"声,如神秘的音乐慢慢化开冬夜的黑暗和寒冷。如果不是担心他的身体,真希望楼梯能更长一些。
他住的房间是老式公寓的佣人房。开门是一个小厅,有一扇门通向一个晒台。左面的小门是厨房和卫生间,右面是一间形状不规则的房间,放着很少几件老旧的家具,挂着褪色的15年前流行花色的窗帘。我扶他上床,弯腰给他脱鞋。-"别…-"他努力缩起双膝,自己脱掉鞋子和大衣。我发现我又干了一件傻事。他的被子平铺在床上,上面盖着床罩,现在他已经躺下,把被子压在下面了。我应该早点把被子打开的,真是蠢。现在只好把他的大衣盖在他身上。我环顾四周没有发现房间里有任何可以盖住他的脚的东西,于是脱下棉衣盖在他膝下。
-"你到底怎么回事?-"我问,-"好点了吗?-"
-"还行,-"他说,-"这是老毛病了,发起来厉害,过一会儿就好了。-"
-"有什么规律性?-"我接着问,-"检查过吗?医生说是什么?-"
-"没有什么,没看过。-"
-"是没有什么大病还是没有看过?-"我决心追问到底,这个腹痛蹊跷。
-"没看过,有时吹了冷风或累了就会发。反正就这样,死不了。-"
我正色道:-"有病就应该看!否则拖成大病就治不好了。-"
-"小病也不一定全能治好。检查出什么病又有什么用?-"
我一时语塞。灯下他的面颊恢复了一点血色,眼帘低垂,嘴唇略张开,露出晶莹洁白的牙齿。我探身摸向他的额头,他再次转头避开:-"别…-"我不好意思地缩回手。老实说,我并不是只想摸摸他有没有发热。在这时候乘人之危实在不够君子。我自己脸上开始发烧。
突然他的眉头又皱起来,身体再一次紧缩。-"你怎么啦?-"我吃了一惊。他快速起床,拖鞋也没有穿就奔向厕所,-"砰-"地关上门。我急忙跟上,拍着门叫道:-"泰雅!泰雅!你怎么啦?-"-"没事,马上就好了。-"不久传来抽水马桶的声音,他打开门出来,-"我说过我没事的,-"他说,-"今天谢谢你啦。-"
他似乎真的很快完全恢复了,找出麦乳精招待我。但热水瓶空着,于是我们站在狭小的厨房里等热水烧开。很难不用-"家徒四壁-"来形容他的住处。家具不但很少,而且仿佛是用一次洗劫后的残余物拼凑起来的,没有两样稍微-"大件-"点的家具是成套的。电器只有一台旧14寸彩电和一个单门冰箱。连锅碗和茶杯也是零零落落。但所有的地方都很干净,几乎一尘不染,相比之下我自己塞满书和CD的小房间不可同日而语,简直就是一个狗窝。
-"稍微等一会儿。-"他好象忽然想起了什么,打开厅里通向晒台的门,走了出去,寒风顿时灌满了小小的厅,涌进厨房,使我浑身打颤,有种窒息的感觉。几秒钟后他走进来关上门,手里拿着衣架,上面是洗得很干净的内衣和袜子。他叠好衣服放进抽屉,走回厨房。
水开了。泰雅冲好麦乳精,用一个细长柄的旧银勺搅过,先递给我。
-"刚才吹了冷风没事吗?-"我小心地问,他好象不喜欢别人过于关心他的身体。
-"没事,-"他说,-"每次都是这样,上一次厕所就好了。-"
他坐在床边,辫子已经解开,柔软的头发撒在肩上,深烟灰色的高领毛衣衬得他分外白晰秀丽。他双手握着杯子,低头小口小口地啜着麦乳精,杯面上淡淡的白色雾气被他呼出的气息扰动,幻化出敦煌飞天似的造型。我坐在凳子上愣愣地看着他,麦乳精虽然全部都还在我的杯子里,温暖和香甜却一点点在我胸中流淌。我真希望时间能在这一点静止,我就可以永远呆在这里,把这阴冷的冬夜凝固在温暖和宁静中。
-"那天我在花园里看到你。-"我说。这句话相当干枯无聊,滋润我心的是那清楚的记忆,他的美丽如同子弹一样击中我心的感觉,
-"那天我忘记带钥匙,在你们医院的花园里等别人上班开门。-"泰雅说,-"虽然没有花,看上去比弄堂里总是好一点。可以透透气。-"
-"没想到你住在这么近的地方。-"
-"这房子离上班的地方近,虽然有点旧,一个人住住倒也方便。-"
-"我很喜欢老式的洋房,-"我说,-"洋房有韵味,不象公房没有生气。我上中学时喜欢骑自行车到处看房子。-"
-"哦?准备搬家?-"
-"不,就是到处看看老房子。没机会住看看也是好的。-"
-"是吗?可惜现在是半夜,否则晒台上看出去很美。楼道的灯和栅栏门也很漂亮。-"他说。
我心里想我宁愿看你,但这句话总算在大脑里过了一遍,因为过于失礼没有钻出喉咙。我说:-"你喜欢看窗外风景?-"
他浅浅的笑了:-"对,你不也喜欢看窗外吗?-"
我的脸红了。每次当我疲惫不堪时,常常趴在值班室的窗上向外张望,看远处群山一样的高楼,各种广告牌和近处的花园。方和说每当这个时候我总是特别专心,模样就像一只张着嘴等着天鹅从上面掉进自己嘴里的癞蛤蟆。有一次方和和丁非捉弄我,把报纸做的帽子戴在张望窗外的我的头上,我没有发觉。郑为康看见他们在走廊里笑得直不起腰来,觉得不对头,就一间一间房间看过查看过来。如果不是他在我背上拍了一把把我惊醒,待会儿我也许就会戴着报纸做的帽子回办公室写病史或接待家属。
-"那么说,你早就注意我了?-"我说。
泰雅说:-"我几次看见你盯着-‘美丽人生-‘的招牌看,看上去就像在做梦一样。没想到医生也会做梦呢。-"
-"为什么医生不能做梦?-"我反问,-"医生也是人呀,只要是人都会做梦啊。-"
他说:-"医生都是特别现实特别悲观的人吧?我在电视里看到,找齐家属,一一交待,什么都讲得清清楚楚。开药也是一板一眼,全部都照标准来。这样的生活,梦会少些吧?-"
我反驳道:-"美容当然也有规则,你总不能把别人的嘴涂成黑色,或者不在人家脸上涂抹而是涂抹在人家肚子上吧?头发也总是往下垂着长的。难道美容师做梦一定比医生多吗?-"
-"我?-"他用一种很奇怪的语调喃喃道,-"我做的梦确实太多了,醒都醒不过来了。-"
床头的老式台钟发出-"咯-"的一声。我们几乎同时看了钟,指针过了12点。我感觉再呆下去有些不合适,起身告辞。泰雅送我出门,在门口时他说:-"这幢楼是市级建筑保护单位。什么时候有空过来仔细看看吧。-"
我骑车回家时,幸福的感觉仿佛一只小鸟在心里跳跃。午夜的都市住宅区,街道空无一人,暗了灯光的楼房如同懒懒的睡兽,任凭我和我的小鸟在他们鼻子底下乱窜。
接下来的两天里我发现星期五晚上我又犯了3个错误。去市图书馆的路上我看见有2个女孩子分别涂了黑色和纯蓝色的口红神情自若地在街上走。晚上电视节目里拍本市新年到来前商店的优惠促销活动,采访了几个顾客。其中一个女孩子脸上化淡妆,穿毛领紧身棉褛,但在商场里她拉链敞开,露出里面超短T恤和画了抽象花纹的肚脐,另外一对情侣,女的梳一个用弹力丝绒网罩裹得严严实实的短短的冲天辫,男的剃平头,每一根(EACH AND EVERYONE)头发都完全竖起。看来我确实是太老土太没想象力啊。


4.历史

4.历史

关于泰雅有太多的不解之谜。看来他曾有一段时间买得起非常昂贵的衣服,不知为什么现在过得这么凄惶。他家里没有任何留作纪念的照片之类的东西,他的家世也是一片空白。也许那并不是他的家,只是租来的房子。我甚至不知道他多大年纪。至于那个奇怪的外号-"老人妖-",更是不知从何而来。但是我很快得到了一些关于泰雅的消息,快得出乎我的意料。而消息本身更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这是新世纪第一年的结束,整个都市沉浸在无因的兴奋和狂乱中。宾馆区到处张灯结彩,各种酒吧、饭店都通宵营业。相比之下,急诊部反而成了宁静的港湾。-"不管多忙今天一定要守住!不能出任何差错!不能有任何纠纷!-"接班以前急诊室主任亲自督阵,给每个科室的值班医生下了死命令。前半个晚上平静地过去了,病人比平时少得多。
但是我还是有些紧张。这是我第一个真正的急诊班。医院换班不是按照整月而是按照整周,所以12月并没有结束而我已经换到急诊来了。这个月全部都是夜班,每天从5:00到次日上午7:30,做一天休息一天,半夜没有病人的时候还可以缩在茶水室的箱子上睡觉,听上去比在病房上班幸福多了。但估计实际上上班并不轻松,否则为什么所有的人都视急诊为畏途呢?方和以过来人的口吻告诉我:-"记住,治不好病人没有关系,千万不要有纠纷。否则你就玩完啦!-"末了还补上一句:-"当班时千万不要让丁非到急诊室来。他这小子就会添乱。-"
我和陈劲交班后第一件事就是把留察室所有属于创伤科的病人兜了一遍。今天病人很少,只有一个自称被邻居花盆砸了脚趾头的人躺着等12小时后再次拍片子。他是交班前10分钟来的。他的第一张片子放在我桌上的看片灯箱上,被放射科值班、陈劲和我研究了半小时,一致认为没有骨折,而病人坚持自己肯定骨折了。最后陈劲作为上级医生决定留观24小时,12小时内复拍片。病人认为很满意,至少有住院留观的病史,他可以向邻居和保险公司索赔了。当然这是我后来才知道的事。
开始的4小时内很少有创伤科的病人上门。急诊地方很小,隔成鸽子笼一样的一间一间,每一间之间有玻璃隔开。我左面是内科和普外科,走廊的尽头是补液室、扩创室和抢救室,还有一扇门通向留察室。我们科的房间有水斗和文件柜,并且有一个小套间做茶水室,是所有鸽子笼中最大的,因为病人不多,也是每个疲惫不堪的急诊医生稍加休整的好去处。
平静很快被打破了。9点开始不断有腹泻腹痛的病人上门,逐渐挤满了补液室和所有可以放下椅子让病人补液的地方。听忙得头头转的内科医生说是附近烧烤店食物中毒。最后病人过多,没有地方睡,内科医生就让一个病人睡在内科和普外科公用的检查床上。普外科表示强烈反对,说如果有急腹症病人要体检摸腹部睡在哪里。内科说就睡创伤科好了。谁也没有来问我一句我是否同意。他们的资历比我高得多,半年多以前他们都还是我的老师,即使现在在同一个部门工作,上级医生仍然有不可动摇的权威性。
外面吵闹声不断。几个市卫生防疫站的工作人员逐一询问所有可能是食物中毒的病人的详细情况,每个人都拔高自己的声音希望别人能听清楚,而没有被问到的人则尽量大声呻吟以示痛苦不堪,寻求别人的注意。突然在吵闹的海面上又掀起了一阵喧哗的高潮,几个年轻男女相扶而来,一进门就坐在地上叫护士,听语气也是烧烤店的受害者。我看到内科医生匆匆奔去照顾他们。过了一会儿她走进我的房间说:-"看住你这张检查床,否则待会儿再来重病人连检查的地方都没有了。-"又匆匆奔出去。显然新来的病人要求躺下补液,但所有可以躺的地方都躺满了,连坐的地方都没有。我看见院总值班愁眉苦脸地打电话,看嘴型象是和区中心医院商量分一些病人去。
突然那几个年轻人拎着补液瓶闯进了我的房间,其中一个边走边叫:-"谁说没有床,这不是?-"我正要开口拒绝,却发现他们都是-"美丽人生-"的职员,其中一个就是那天告诉泰雅不在的理发师。我心里一动,看看内科医生,她正忙得不可开交无暇顾及这里,普外科医生可能到留察室去了,人不在。我清了清嗓子,说:-"这是病人的检查床,如果有病人来……-"
-"知道知道,有别人来我们就让位。-"一个理发师说。最后最严重需要补液的一个睡在床上,其他5个人并排坐在检查床边,恰好面对我。我开始意识到这床确实结实,怪不得听说医院化了大价钱买来。但是和这么多人大眼对小眼让我很不自在。我把椅子拖到靠墙的地方独自看<<实用骨科学>>。
我两只眼睛看着书,耳朵却竖起听他们谈话,希望能捕捉到有关泰雅的片言只语。他们并没有因为身体不适而安静下来,不停地抱怨烧烤店。听起来似乎有个有钱的老主顾请熟悉的几个理发师和美容师到烧烤店聚餐当作小费。
-"-‘老人妖-‘那家伙平时要发毛病肚子痛,这次倒是逃过了。-"其中一个说。
-"是呀,他吃了几口就不吃了,装秀气。-"
-"人家要苗条嘛!哈哈哈。-"
我的耳朵竖得越来越长,现在除了他们的谈话我什么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GIGI,你真的看到过他扮人妖吗?-"
-"我哪里看到过,上次听那个台湾客人说的。-"
-"人妖泳装秀?-"
-"好象唱歌跳舞什么的。谁知道是不是人妖。-"
-"肯定是,台湾人不是常到泰国去旅游吗?你们不觉得他长得妖里妖气吗?-"
-"JACKY,你好变态!他是不是人妖和你有什么关系?-"
-"哈哈,GIGI,上次不是你猜他打过胎盘素吗?-"
-"TOMMY,我算是看错你了,你也这么变态!-"
-"对呀,GIGI,你不是说那个30岁的老男人比你皮肤还要好吗?不是人妖还会是什么?呵呵。-"
-"也许变人妖的手术失败所以肚子痛吧,有没有人验过他的身?嘻嘻。-"
-"他坐牢时肯定很惹火吧。和他同住一个牢房的人好划算哦。嘿嘿。-"
-"变态!你们这帮变态!-"
-"医生,胎盘素是激素吧?-"
-"医生,打了胎盘素会变人妖吧?-"
-"医生,人妖的手术做坏了会肚子痛的吧?-"
-"医生……-"
-"医生……-"
-"唔?-"他们叫了我好几声我才回过神来。我心跳加速,大汗淋漓,手上渗出的汗水湿透了书页。泰雅清丽柔和的形象一点一点地崩溃了。我实在不敢相信他居然已经30岁,坐过牢,可能还做过人妖表演。为什么老天要这样亵渎他?
-"医生,-"那个叫JACKY的理发师追问,-"人妖手术到底是怎么做的?-"
-"盐水快吊完了,-"我指指躺着的那个人的补液瓶,-"去叫护士换。-"扔下书快步走出诊疗室。背后JACKY还在问-"到哪里去找护士-",我理也不理他。我不想和任何人说话,也不想看任何人的眼睛。我一直走到大门口,冷风刀割一样吹在我脸上。夜空中飘来宾馆DISCO舞厅的音乐。因为远,听不出旋律,只能听到节奏,有如野兽呼哧呼哧的喘息。我眼前仿佛出现泰雅润泽的双眼,那么纯净,那么忧伤,他看上去连一只蚂蚁都不会伤害,怎么会坐牢?为什么坐牢?
一辆救护车开进大门,正好停在我面前。随车医生跳下车,看了一眼我的胸卡,说:-"真巧,来了2个喝醉了打架的,抬给你?还是脑外科?-"
我问:-"什么伤?人清醒吗?-"-"都闹够了,睡了。-"助手和司机已经把两副担架拖下车。我初步检查了一下,一个是鼻骨骨折,头皮裂伤,看上去意识不清,可能有颅内伤。另外一个是手臂骨折,还在闭着眼睛哼哼。-"那个头打破的给脑外科,这个给我,抬进来吧。-"
我冲进诊疗室,对床上的6个人大声说:-"全部都起来!重病人来了!起来!起来!快起来!-"他们看上去很惊愕,随即乱成一团。我这才觉得心里痛快一点。


我一下班早饭也没吃就蹬着车往泰雅家里赶。因为是休息日,一早马路上几乎没有什么人,这大大加快了我的速度。我到他家门前不到7:40。我一口气登上5楼,急急地敲了几下门。蓦地,我的手僵在半当中。我这是在干什么?我打算把他叫起来干什么?问他:-"你什么时候因为什么原因在哪里坐过牢?-"或者-"你做美容师助理以前在哪里做人妖表演?-"甚至干脆脱光他的衣服检查他的身体?我有什么权力这样做?即使他会告诉我,这对我、对他又有什么好处?难道知道他是杀过人抢过钱还是贩过毒,我心里就会平静一点吗?
我无力地垂下手,往后退了一步,靠在楼梯扶手上。天!如果他来开门,我该说什么?他会穿好衣服才开门?或是穿睡衣?他的抽屉很空,房间里看起来没有任何多余的纺织品,睡衣这种奢侈品会出现在这个清寒的房间里吗?还是穿内衣?我闭上眼睛,想象他光滑细嫩的裸露肌肤。见鬼!我至少可以肯定他的声音、喉结、肩膀都是正常男性的样子。但是他为什么要长得那么美丽?
-"朱夜,是你?-"背后传来泰雅的声音。我看到他提着几个杂色塑料袋站在楼梯拐角。-"你…-"我张口结舌。他上楼来开了门,招呼我说:-"进来吧。我买了早点。-"我愣愣地跟他进了门。他把2个装在塑料袋里的包子放在桌上,转身进了厨房。-"没想到你是我今年第一个客人,-"他说,-"我做些吃的,你等会儿。-"他在厨房里忙了一阵,回到厅里在冰箱里拿了些什么又回厨房。一会儿他端了2碗热气腾腾的荷包蛋面来,-"一人一半。-"
他先咬了一口包子。我几乎没有胃口,不仅仅是因为昨夜值班没有睡,主要是积在心里的话太多。他发现我不动筷子,半开玩笑地问:-"怎么,不吃高胆固醇食物?还是太累吃不下?-"
-"你怎么知道我昨天值班?-"
-"今天这样的日子最适合睡懒觉了。-"
我想他昨夜可能送同事到医院,所以看到我值班。那他为什么不来和我打个招呼?想到这里我有点恼火:-"你自己不也早起吗?-"话一出口我又后悔,我是什么人?为什么他来医院一定要和我打招呼?他的同事JACKY不是说他早就走了吗?也许他早回来就早睡觉了呢?想到这里我又不好意思起来,变软了口气说:-"你没什么不舒服吧?-"
他略微有点吃惊:-"为什么说这话?你还在研究我的病?-"我说不是的,把他同事的事情告诉他。当然隐去了他们对他的评论。
-"那东西闻上去就不对,-"他说,-"我已经说了,他们不当一回事。-"他低头继续吃。看到我用筷子拨拉着面条,又说:-"放心,这是刚做的,肯定干净。-"
-"你…很会过日子啊。-"我好不容易挤出这样一句。
-"一个人过嘛,只能自己照顾自己。-"
-"家里人呢?-"
-"父母都过世了。-"
-"你…怎么还没结婚?-"
-"什么叫-‘还-‘没结婚?-"他笑了。他的笑容多么明净,我的鼻子发酸,他工作的时候笑容很少,但我们在一起时他好象要放松一些,高兴一些。能够让他高兴我也会快乐。为什么我会相信他同事嚼舌头的闲话?这种话里有多少真实的成份?就算他真的做过牢,改过自新后为什么还要被人翻老账?
-"为什么一定要结婚呢,-"泰雅说,-"我30岁了,一个人过惯了,也挺好。-"
-"你真的30岁了?-"我脱口而出。
-"什么叫-‘真的-‘30岁了?-"他说,-"你今天怪话可真多。你到底听说什么了?-"
我知道这下瞒不过去,只好说:-"昨天听见你的同事闲聊,说起你了。-"他居然没有再问同事说了他什么,低头吃饭。我实在忍不住,先发问:-"你不想知道他们说你什么吗?-"他摇摇头:-"我又不是弄堂里的阿姨,传什么闲话。-"我语塞,隔了一会儿鼓起勇气又问:-"你不在乎被人叫人妖?-"
他抬起眼睛望着我,目光犀利如剑,使我寒战:-"你看我象吗?-"我急忙说:-"不象,一点也不象。-"他冷笑了一下:-"你见过人妖吗?-"-"什么?-"我心道不好,肯定又说错话了。他说:-"人妖啊,你这个做医生的不会不知道泰国的人妖吧?-"-"我…在…-"我想说我在什么杂志上看到过照片,但是没有一个杂志的名字能够从我的喉咙里吐出来。-"NATIONAL GEOGRAPHIC,那上面就有过,-"泰雅说,-"你不是喜欢看那个吗?-"我顺势连连点头:-"对,就是,就是。-"泰雅丢下筷子,拿条毛巾擦擦嘴:-"那上面的人妖穿什么?是粉红裙子吧?嗯?-"他大步走进房间,打开衣橱。我叫道:-"泰雅!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仿佛没有听见,只顾把挂在衣橱里的衣服一件件拽出来扔在床上:-"这个?这个是男人的衣服,不能扮人妖。这个?这个也不够嗲。-"
-"泰雅!你……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是这个意思?你不是没见过人妖吗?给你看看又没关系。哈,瞧这个!-",他取出一条浅蓝色兰花图案的大浴巾,抖开,在身上比划了一下,-"这个勉强合适吧。-"他一把扯掉扎着辫子的橡皮筋,开始脱毛衣。
-"泰雅!泰雅!-"我连忙叫道,-"我错了,你不要生气。-"
他很快脱下深烟灰色的高领毛衣,又把里面黑色的圆领毛衣和长袖T恤甩在床上,在他开始脱背心以前我死死地抱住了他。-"泰雅!你这是干什么!-"我叫道,-"你要干什么!何苦作贱自己啊!-"我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不争气地流下了眼泪。
很多年以来这个缺点都没能改掉。我就是容易哭鼻子。无论是和别人争论问题,看书或电影,还是听音乐,只要触动了感情,就会掉眼泪。为此在上大学时没少被笑话过。毕业聚餐时我喝醉了,更是哭得一塌糊涂,被拍下了一堆照片作为-"珍贵文物-"。我酒醒以后记不得自己都干过些什么了。那些照片当然也没有脸去看。
看到泰雅这样伤害自己,就象看到电影-"莫扎特传-"中患病的莫扎特不好好休息反而出去喝酒,或-"悲惨世界-"中芳汀已经剪了头发拔了门牙还穿着污秽的舞裙在冰天雪地的军营前卖笑。没有什么比美好的东西的毁灭更让人悲伤的了。
-"傻瓜,哭什么?-"泰雅淡淡地说。
-"我……-"我胡乱地抹着自己的脸,-"你这是干什么呐!我当然知道他们编排你而已,何必动气啊。他们要说就让他们去说吧,只要……-"
-"只要什么?-"
-"只要我可以相信你。哪怕全世界都说你坏话,我都会相信你。-"
-"你凭什么相信我?-"
-"……我不知道。但是,这次完全是我胡思乱想,我向你道歉。请你不要生气。-"我实在是没有想到看似温柔的他对这种问题回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他沉默了。这时,我感到屋子渐渐亮了。冬日的阳光虽然惨淡,但新年的第一缕阳光还是爬上了窗台。
-"快穿上衣服吧,会着凉的。-"我说。
-"傻瓜,你这样让我怎么穿衣服?-"
-"对…对不起。-"我连忙松开手。
他盯着我的眼睛,似乎要说什么意味深长的话,但最后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说:-"去厕所洗把脸吧,里面有洗面奶和面霜。-"
-"哦。-"我答道。在我跨进厕所前,他在我背后说:-"蓝毛巾洗脸,别拿错了。-"
我洗了脸,漱了口,打开了泰雅放在盥洗架上的几个盒子,仔细辨认了一会儿才肯定某个盒子是剃须膏,另外几个可能都是面霜,不是淡香就是几乎没有香气的。泰雅身上有一种沁人心脾的淡雅香气,肯定不是这些化妆品中任何一种的香气,甚至完全不象化妆品的气味,也不是花香。那种气息只有他身上才有,也许是他自己孕育的吧。我不知道应该用这些面霜里的哪一种。这个大概只有他才搞得清楚。所以干脆什么也没有用。
我出来时他已经穿好衣服在厨房里热面条:-"看,你刚才不吃,都凉了。这回只能吃烂糊面了。-"-"谢谢。-"我接过面条坐在桌边,拿了包子吃起来。他在屋子里收拾东西。
把最后一件衣服放好以后,他坐在床沿上,幽幽地说:-"你真年轻啊。-"
-"什么?-"我没想到他会说这话,即使他真的已经30岁,只不过比我大5岁而已。
-"我象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他接着说,-"绝对不会说这种话。我听过太多真实的美丽的谎话。-"
-"我们活在这个世上,总得相信什么才能活下去。-"我说,-"并不是每一句好听的话都是假话。-"
他慢慢地梳着头发,把头发都抓在左手里,然后右手很快地绕了一下,就梳好了辫子。他坐在窗边,我只能欣赏他轮廓清丽的侧影。他趴在窗台上看了一会儿,转头问我:-"那么,你相信什么呢?-"
我稍微思考了一下,说:-"我相信爱和理性。-"
-"为什么相信这个呢?-"
-"爱给人动力,理性给人方法。-"
-"呵,真有哲理。-"他说,-"如果人人都这样想,岂不是天下太平?-"
-"那当然啊!-"我说,话一出口,再次感觉到自己很傻很孩子气。
-"我碰到过一个人,-"泰雅说,-"他只相信自己的直觉。他认定的东西决不会改变。-"
-"他是谁?-"
-"一个检察官。-"
我的心收紧了,他会告诉我全部真相吗?泰雅神情自若地说:-"那时候我一时找不到工作,为了生活帮邻居做生意。他有个小制作室,把外语片子翻译成汉语,打上字幕,再卖给别人做成批量卖掉。他自己翻译法语片,让我翻译日本片。-"
我说:-"那和法官有什么关系?-"但我心里已经猜到了。
-"那些都是盗版片,当然会和法官有关系。开始一直很小心,只和一个比较可靠的批发商单线联系,也没出什么乱子。克林顿访问前,因为美国人对中国市场盗版唱片和VCD深恶痛绝,为了给他们一个我国政府打击得力的样子,连续搞了好几次-‘严打-‘、-‘突击-‘活动,已经把几个大批发商给抓了。多数片子是广东、福建一带的生产线上做出来的,那里的警察立了大功。而本地警察因为抓不到制作人觉得没有面子,所以穷追不舍。最后打听到一些小语种的片子是在本地制作,到那边去成批生产的,就盯住这个方向追查。-"
-"懂法语日语的人多了,他们怎么查?-"
-"他们当然有他们的方法。比如可以让社区民警查所有没有工作但手头宽裕而且懂点法语日语的人。最后他们用了一个省力得多的办法,他们想法让那个和我们有关的批发商招供了。他和我邻居还是亲戚呢。-"
-"哦?后来呢?-"
-"后来?后来我们就-‘进去-‘了。我们提前销毁了所有原始资料,所以他们除了其他罪犯揭发的证词以外也没有什么证据。但检察官同志相信我们就是罪犯,为了-‘从严、从快-‘打击犯罪,让民警可以用任何方法得到他们想要的供词。-"
-"什么叫-‘任何方法-‘?-"
-"打,踢,用皮带,警棍,穿着皮靴踩光脚的脚趾。非常聪明,专拣外表看不出的地方下手。据说如果做得比较老练应该足够让人招供,又不至于伤人性命。但这批警察显然太嫩。我们被拘留2天后我的邻居就送了命。-"
-"老天!-"
-"后来听说法医出了报告,说他死于急性心肌炎。他身体好得很,只是嘴比较硬,而且还不知道是谁卖了他,以为自己咬咬牙可以挺过去。-"
-"那你呢?-"
-"我比他看得透。他们才动手我就招了,不管怎样这不是死罪,想法活下来再说。结果果然不出我所料,因为-‘非法所得-‘确实不多,够不上判刑。最后我给送去劳教。我在农场里种树,挖沟,过了1年,平安地回来了。邻居就这样白白送了一条命。-"
-"然后你就回到这里?-"
-"啊,这个说来话长。简单点说我叔叔婶婶早就看中我以前住的公房,那是我父母去世后我一个人住的。我劳教去了他们就迁来户口住了进去。而且不会再搬走。-"
-"怎么能这样!-"
-"我有什么办法?这就是人生。那时-‘美丽人生-‘招一个清洁工,有住处,一张床而已。对我来说已经够好了。-"
-"你过去的经历不影响吗?-"
-"当然影响。所以他们只供给我一日两餐和一张床,6个月内没有工资。-"
-"什么!-"
-"后来我告诉他们我会一点美发美容,只是没有执照。他们让我再兼任一份助手的工作,做一天休一天,这份是有工资的。-"
-"那你还要每天上班?-"
-"当然,6个月还没满。我还可以吃两顿饭,还保留了一张床,空下来可以躺一会儿。-"
-"你有了工资就租了这房子?-"
-"不,这是我姑婆的房子。她是个老姑娘,一直住在这里。她知道叔叔的事,就让我户口落在这里。国庆节后她去世了。虽然婶婶拿走了很多东西,但剩下的足够我一个人生活。和早早送命的人相比,我的运气还算不错。现在这样我挺满意啦。-"
我心里一阵难过,虽然我的过去也不顺利,但是和泰雅相比,我实在是太顺利太幸运的一个人。-"那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问,-"这美容院的工作能长久吗?-"他淡淡地说:-"再看了。-"我说:-"你不是学过日语吗?你有这学历就安心做这种工作?-"-"我没有学历,-"他很快地说,-"日语是东拼西凑学的。我只有高中肄业,比你差多了吧,大医生?-"我脸上一阵发烧。很多年以来家长、学校和周围的人都是以读书好坏来评价一个小孩的好坏。本科毕业似乎是踏上社会中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基本要求。这个观点在我脑子里一直延续到现在,直到刚才我还不知不觉中这样评价泰雅,他竟然看了出来。学历真的是个问题吗?他能熬过那么艰难的时候,我自己也能熬过来吗?也许也像那个邻居一样早早送了小命。美容师的工作也不错,不用值班,富于创造和想象,而且收入没准也比医生丰厚。
-"那,你就打算一直做下去吗?-"
-"也不是,我想攒一点钱,读个美容美发的执照,做正式的美容师。-"
-"就这些?-"
-"当然最好有足够的钱自己开个美容院。不过那还早着呢。先一步一步来吧。-"
我开始犯了傻气,我总觉得他挺聪明挺能干,做这种事太可惜了,我说:-"这就是你的目标吗?你小时候总还有过更远大的目标吧?-"
他的眼睛露出一阵迷茫,然后苦笑了一下:-"目标越远大,失望时越痛苦。你呢?从小就打算好做医生?-"

5.回忆

5.回忆 

他的话如同烧红的针扎在我心上使我哑口无言。泰雅要准备上班,我先告辞。我慢慢地骑着车回家,一边回忆自己有过的目标。我从小想当科学家,发明星际飞行船,获得诺贝尔奖;当我开始对社会有所了解后,自己也觉得自己傻气,于是稍微现实了一点,想当建筑师或舞蹈家。我自以为对节奏、色彩、质地和造型有着特殊的分辨能力,而且不是老有人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吗?但这时我已经12岁,从未受过舞蹈训练,以后舞蹈只能变成一项过于清高而且显得颇为古怪的爱好。中学时功课繁重,我最终也没能学素描,失去了考建筑系的基本条件。
失望是最啃噬人心的痛苦。假如我从来不知道这世界上有诺贝尔奖,从来没有看到过伟大的建筑和动人心魄的舞蹈家,或者我从小就是搞不清牛顿三大定律,算不出面积体积或分不清节奏拍子的人,也许就不会有这么多痛苦。但命运就是要这样捉弄我,把我和我喜爱的东西硬生生分离开,就像把我身上的一部分切下、割裂、碾碎。我痛苦过,在现在这种忙碌的生活中这种痛苦本来已经慢慢淡了,被泰雅这样一说,它们又再次回来,切割我、碾压我。
我上医学院完全是命运的安排。那时候中学里有一个直升医学院的名额,因为听说上医学院、做医生很苦,没有人原意去。我本来也没有想到自己会穿上白大衣做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但是父母担心我高考会出岔子,劝我去争取一下这个名额,至少可以逃避高考。我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走上了这条路。现在回想起来,为了逃避一次高考却付出了那么多年的辛苦,实在很难说是一件合算的事情。
不过日子总还是得过,班总还是得上。
回家我倒头就睡,做了很多梦,梦见我在大剧院跳芭蕾舞,身体轻盈得没有重力一般,可以轻易做出高难度的动作;一会儿又成了金字塔的建筑师,指挥上万名奴隶和几百头骆驼搬运石料和木料。我还梦见泰雅和我相互紧紧拥抱,我的脸紧贴他柔滑的肌肤,我们身后靠着巨大柔软的波斯靠枕,身下是华丽柔软的毛毯,这些东西都在一个竹编篮一样的巨船中,而船身轻轻荡漾在芳香四溢的大海里。最后我梦见急诊送来一个被打伤的非常严重的病人,到医院时已经死亡。救护车随车医生把卡递给我时我看到那上面写着"季泰雅,男,30岁"。顿时我感觉如同万箭穿心,失去理智般扑向推车。可是当我掀开血迹斑斑的被单,那下面却是一个似曾相识的人,好象有些象泰雅,只能说有些象而已。"你们搞错啦!搞错啦!"我冲着随车医生大叫。
猛然我醒了过来,心脏狂跳不已,头发全部被汗湿透,贴在头皮上。无论如何我非常肯定,梦中看到的尸体我在别的什么地方看到过。那是谁?我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他和泰雅有什么关系?
这些问题在以后的几天里一直困扰着我。记忆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当你渴望摆脱它获得片刻宁静时它不停地骚扰你,但你需要它时又躲起来让你百寻不见。
急诊的日子虽然繁忙,但时间却有了很大的弹性。我可以上完班后买了早饭到泰雅家去和他一起吃,然后一起买菜,收拾房间,在晒台上晒太阳,聊天,看风景。泰雅的房子虽然小而不规则,晒台的朝南面却是一家叫做"东亚富豪"的非常高档的大宾馆的后花园和网球场。四周都是独门独院风格各异的洋房和它们附带的花园。其中一些已经被精明的商人开发成饭店或酒吧,重新装修整饬一新,却仍然保留独特的韵味。稍远的地方可以看到埋藏在苍翠松柏中的国际礼拜堂露出的一角和高耸的十字架。春天里这些花园都争芳吐艳时不知是什么样的美景。
泰雅告诉我"超强去油面膜"已经调配成功,等天气逐渐转暖后一定会有许多顾客使用。我又成了他的发型模特儿。他用喷发胶和吹风机在我头上做试验。因为头发很短,剪刀显得没有用武之地。他问过我是否允许让他给我染发,我特意到医院里观察了一下,除了护士、技师、会计、行政人员和公务员以外,其他人都不染头发,如果我染发未免显得突兀。最后泰雅给我挑染了一次,看了看效果就马上洗掉了。虽然他自己并不满意,应该说他的手艺还算不错。他并没有正式在学校里学过,不是自己看图书就是看别人做过自己记下来再琢磨。我不由暗暗佩服他的聪明。
等他上班后,我就回家睡一天。第二天去医院查病史,借口没有地方整理资料,挪到办公室慢慢腾腾地填写表格或看文献。等没人注意时就张望张望"美丽人生",直到夜里上班。让我欣慰的另外一件事是他的间歇性腹痛看上去很少发,后来的几周里一次也没有发作过。自从工作以来,还没有哪一段时间让我感觉这么充实而幸福。小护士良良说我原来老是愁眉苦脸的现在看上去精神很多。丁非和方和联合"拷问"过我一次,问我是不是有"朋友"了。我装傻说我从小到大朋友并不多就这么几个你们应该都知道。"哼哼!不说实话!小心我跟踪你!"方和威胁道。但威胁只是威胁而已。我去泰雅家时他一定在上班,而且他自己的"MM"也够他对付,不会有多余的精力来管我。真正有闲心的倒是丁非。一定要小心这个家伙。
虽然今年农历有闰12月,新年还是很快就要到了。这时传来一个爆炸性的新闻,说严威要在新年前结婚,他把消息一直捂到现在。医院里还没有人见过他的新娘。听说是医学院里做行政工作的,是个公认的美女。
"没听说严威在谈朋友啊!"这天中午休息时莉莉说,"他什么时候开始的呀?待会儿等他来了好好嘲嘲他。"
良良说:"算了吧,他这种人神秘兮兮,什么也不会说的。你看着吧。方和,你说是不是?"
方和说:"我们也是一点也不知道,这小子也真能瞒。"
我说:"他也30多了,该结婚了。谈朋友也不必让所有人知道呀。"
方和正色说:"朱夜,你如果有朋友了谁也瞒不住。"
我吃了一惊:"为…为什么?"莉莉装做民歌手的样子唱道:"因为你的小眼睛,会呀么会说话……"
"啊!算了吧!"我着恼地转身看窗外。我那么多次目不转睛地看泰雅的眼睛,他不是也同样在看我的眼睛吗?他会从我的眼睛里看出什么呢?
"算啦算啦,"丁非拉过我,"你现在怎么一点玩笑也开不起了?说话口气也象个老头。"
莉莉说:"朱夜急诊上昏头了。"
"哎,听说严威结婚只请了主任,其他同事都没有请。"良良说。
莉莉说:"这个小器鬼!不把我们放在眼里。"
"也许这不是他的意思,"方和说,"是他老爸的意思。"一时间大家都沉默下来,大概都想到了严大教授威严的面孔。丁非说:"他娶那个女孩子可能也是他老爸的意思。"
方和骂道:"就你想到啦?你这乌鸦嘴真是什么坏事都说得出来!"丁非用力闭嘴,做了个苦脸,把护士逗笑了。
"好啦好啦,说点让大家高兴的吧,"方和把手伸进口袋掏了一阵,摸出一张质地考究的纸,装模作样地看了一会儿,我原以为他会同样装模作样地朗声念,没想到他低下头,做了个让大家聚首的姿势,小声说:"兹有珠海某某某某大药厂于某某日假座好望角大酒店,敬请某教授及同仁光临。"
"那是给师傅的,"丁非说,"师傅不去我们怎么去?""嘿嘿!那是严威结婚的日子!"
方和笑道:"师傅说不去好望角大酒店了,让我们自己去,他已经和药厂说好啦!好好玩吧!"
好望角大酒店原来是附近单位内部的招待所,规格本来不高。我上高中时为同学过生日曾经在这里吃过饭,那时候这里的饭菜连中学生也能负担得起。后来因为周围有几家单位经常有人请客吃饭,渐渐兴旺起来,重新装修过,增加了卡拉OK等项目,档次就高起来。这天吃饭时别的桌上都有主任在,就我们医院都是年轻医生,药厂代表来得相对疏懒一点,我们反而自在。饭后大家按照不同医院分开,各自包了一间房间唱卡拉OK。因为主任不在,大家玩得很疯。我本来不会喝酒,刚才丁非和方和硬逼我喝了半杯啤酒,在闷热的包房里很不舒服。我对丁非说:"我出去上厕所,一会儿回来。"他一边唱一边点头,天知道他点头是表示听到了还是表示自己唱得合乎节拍。
我走出包房,沿走廊向前走。这里是以前的餐厅,虽然重新装修过,但走廊尽头的楼梯间还是6、7年以前的老样子,现在堆了一些旧柜子,把墙的大部分遮没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特别渴望到这里来,因为其实我并不是特别想上厕所,只是想离开那个吵闹的地方片刻,独自一个人享受一会儿宁静。上大学时就有人语重心长地告诉我以后工作了千万不可以孤僻不合群。可是我一直没法喜欢觥盏交错的场合,到了这种时候我就觉得特别累,希望这一切快点结束。我曾经下决心防止被别人当作孤僻的人,而且上班以后这种场合通常还要涉及钱,为了避免被人误以为清高,我只好硬着头皮参加。
窗外繁星满天,窗下是那个单位的走道,路旁种着高大的松树,在这严寒的冬日坚守绿色的最后一片领地,证明生命的鲜活的力量足以傲视恶劣的境遇。多美的夜色,推开窗子一定能闻到松树的芳香吧。我实在厌倦了带中央空调的屋子里甜腻的宿气,很想呼吸一些新鲜空气,于是伸手去开走廊里的钢窗。但窗把手被一个旧柜子挡住了。我不得不先把那个柜子挪开一点。费了一点周折,最后我终于打开了也许多年没有人打开过的窗,趴在窗台上向外张望。窗外吹来刺骨的寒风,但也带来新鲜的空气。我伸长脖子看下面的花坛和远处灯火通明的新办公大楼。在我收回脑袋的时候无意中往旧柜子和墙的中间瞥了一眼。
刹那间,我的心狂跳起来,就是它!这就是我苦思冥想许久也没能想起来的地方!
我关上窗,用力把旧柜子挪开。多年以前的记忆象刚开盖的啤酒一样冒了出来:午后炎热的操场上新漆的篮球架的气息,油墨未干的考卷拂过手背的触感,还在发育中尚未完全变声的男同学在走廊尽头遥远的地方大声地叫喊,穿运动裤短袖汗衫塑料凉鞋的女同学又粗又长的麻花辫……这都是上个世纪的事了!这一切是那么熟悉又是那么遥远!此刻,那个生日晚会的场景比任何时候都要真实地闪回我的脑海。那是刚刚开始的炎热的夏季,因为暂时摆脱了考试而无比兴奋的我们涌进这家餐馆,为曾经因病休学一年所以比我们先过18岁生日的同学过这个重大的生日。那是我第一次喝酒。也是在灌了大半杯啤酒以后我觉得天旋地转,身不由己,跌跌撞撞地独自跑向厕所。当我摇摇晃晃地从里面出来时,正好看到这面墙上有一张已经不算很新的印了日文的啤酒广告。
我现在可以清楚而完整地回忆起那广告的内容,就象重复放映的电影一样:穿一身白漆皮质地的西装摆着很有动感的姿势的男孩,手拿一杯冒泡的啤酒,背景是浪涛涌动的大海。海风吹乱了男孩染成栗色半长的卷发,也吹开他的上衣,露出他胸腹部带着阳光气息的略显黝黑的肌肤。男孩脸上是俏皮的表情,充满青春活力,似乎告诉你这啤酒象他本人一样让人欢快。那时同学们羡慕地围拢来看,有懂行的说这是日本进口的整箱啤酒里带来的,还有女孩子说准是日本明星,比刘德华帅多了。
终于露出了整面墙。虽然广告已经积灰、发黄、卷角,看上去还是很清楚。尽管过了那么多年,瘦了,苍白了一点,染过的卷发也换成了本色长直发,而且我也绝对没有见过他露出那样欢快神情,但这象小母鹿一样润泽的双眼,挺直的鼻子,秀丽的脸颊,丰润的嘴唇和修长的体形,绝对就是季泰雅本人没错。
"泰雅……"我无声地念叨着,"你究竟是谁?"
我把广告小心地从墙上揭下来。当初贴上去时就草率,而且过了那么多年,胶水早就老化,所以做这件事并不难。我卷起广告,把柜子搬回原处,回到包房。莉莉和丁非正在对唱情歌。他们再怎么吵闹我也听不进一句。现在我满脑子关于泰雅的疑问越来越多。他不是那种喜欢主动谈论过去的人,谈及他的过去就会触动他的旧伤。无论如何,这件事不能再问他本人了。


以前上诊断课时一个老教授说过好的医生就象好侦探,可以顺着蛛丝马迹挖出疾病的真象。我离一个好医生还差很远,那就同时开始学做侦探吧,也算一种临床技能训练。我在医学院图书馆扫描并打印了这张广告,把原稿小心地收藏在书桌的玻璃台面下。我把广告上的日文抄下来给做日语翻译的老同学阿华看,她说这是朝日啤酒的广告。我问她知不知道这个广告是谁做的,她说朝日喜欢用青春偶像做广告,所以估计这也是一个青春偶像,但不是她熟悉的任何日本偶像,肯定是很久以前的。然后我跑了学校附近几家广告公司打听是否有人知道这广告的模特儿是谁。显然青春偶像被人遗忘的速度大大超过广告招贴画发黄的速度,即使我专门挑年纪30岁左右的人问,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是谁。我把扫描下来的图像贴在娱乐网站的偶像BBS上,也没有任何回音。要在朝日啤酒的英文网站上找到1993年以前他们公司的模特儿的姓名实在是不可能的事,但我还是试了一次。我甚至发E-MAIL给朝日公司问他们这照片上的人是谁。结果也没有一点音信。日本人准是觉得我有神经病。谁会关心7、8年前过气的偶像演员?
我开始责备自己多事。即使不知道泰雅的过去,我们现在不也同样相处得很好吗?哪怕知道他的过去,一定能抚平他的伤痛吗?为什么一定要深挖他的旧伤(如果有的话)打破生活的宁静呢?如果为了清创、修痂、换药而打开包扎的纱布,露出疼痛的伤口被人看来看去指手画脚摆弄来摆弄去,多数病人还能接受,因为到底对病情有利。而如果有人嗜好看流血流脓的伤口,仅仅为满足自己变态的好奇心,全然不顾病人的痛苦,简直就象窥淫癖一样让人恶心。我现在做的不就是这样的事吗?
带着这样的心情再看那张广告招贴画,开始觉得不太象泰雅,泰雅的脸型应该还要长一些,眼睛应该再大一些,上唇没有那么翘,额头的发际也没有这么低。这可能根本不是泰雅而是一个相貌相似的人。我之所以觉得泰雅面熟就是因为这个有些象他的小日本迷惑了我的记忆。至于这个日本广告模特儿,无论他是过去的青春偶像也好,是普通的广告模特儿也好,在一个每年有无数青年男女加入演艺界并有无数造星工厂不断推出新产品且年轻一代国民普遍喜欢高消费和新鲜东西的国家里,被人遗忘也是很正常的事。我这全是在自寻烦恼。是我自己搞错啦!
于是我就安心享受现在的幸福生活。

6.神秘花园

6.神秘花园 

泰雅的小屋就象希腊神化中只要休息一下就能恢复体力和魔力的神秘花园。每当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别的医生疲惫不堪却徒劳希望靠寒气保持清醒的时候,我的心早已飞到泰雅洒满阳光的小屋里,因而充满了欢欣和干劲。我现在几乎每天都去。泰雅吃得少也睡得少,尽管睡得迟却很早起床,当我到他家时他总是已经起床梳洗过了。连衣服也洗好晾好了。他非常爱干净,小小的家虽然寒碜却总是很整洁。没有热水器,他会想法用铝制大脸盆在煤气灶上烧出足够的热水,隔2、3天就在足有6、70年历史的浴缸里洗一次澡,换上带阳光味道的干净衣服。所以他身上总有混合着阳光如同空谷幽兰一样芬芳的气息。
一次我发现他和我一样都有附近市立图书馆的借书卡,于是我们一起步行走过几个街区去借书。他借的多半是美容美发的大型画册,而我借我们一起挑中的泰戈尔诗集、房龙论音乐或世界地理小册子。我们吃过早餐,一起读美容美发书,钻研一阵子,再读些亲切感人的诗句。我们一起捧着书读的时候,我会着迷搬愣愣地盯着他看,欣赏他秀丽的脸颊,小巧的耳朵,因为随着眼睛在书页上扫视而微微颤动的睫毛。有时他转过脸来对我说句什么,让我感觉到他温暖的气息,或偶尔碰到他纤长的手指,我的心会象通电一样颤抖。很多次我非常渴望抚摸他柔软的头发,但我发现他不喜欢别人碰他,只好忍住。
我又发现泰雅还会画画。他想出什么新造型就在铅画纸上用铅笔画下来。那天我们坐在餐桌边,他画图而我读希腊风土人情。虽然我手里拿着书却常常从书页上方偷偷看他。他低头画画的样子非常认真,不知不觉中会做努起嘴唇的动作,当他一个阶段快要结束时还会欣慰地舔舔自己的嘴唇,象个可爱的大孩子。
"泰雅,听这个"我读道:"‘在酒神节到来时,市民们会选出雅典最最可爱的玫瑰般的15岁少年,为酒神的大殿奉献鲜花和美酒。‘多滑稽啊。"我省略了一句"全身赤裸仅着花环",害怕暴露我猥琐的念头。
泰雅仍然在画,头也没有抬,低声说:"有什么滑稽?不是和中国人去庙里上香一样吗?"
"我是说他们会用‘玫瑰般的‘这样的词形容男孩子。"
"那有什么不可以?"
"这种话形容女孩子还差不多。"
"15岁还是孩子,区别不大啊。"
"不会吧,"我说,脑子里努力回忆初三时班里男同学的模样,想着他们在教室角落里一本正经地用剃须刀在刚长了一层绒毛的唇缘上刮来刮去的样子,他们在厕所里扯着粗哑怪异的嗓子唱流行情歌的声音。"太夸张了,男孩女孩总是分得清的吧?"
"是吗?"他舔了舔嘴唇,"这个呢?"他举起刚刚画好的图,用手遮住头发的部分。
"这……"确实很难说他画的是男孩还是女孩,人物的面部看上去象日本动画片里的人物,而画中能看到的衣服是T恤的圆领。我只好强词夺理:"这不是日本动画片里的人吗?日本人没水平,画的人没有头发衣服就看不出男女。"
"那你就错了,"泰雅说,"日本人很会钻研别人的心思,当然是有目的所以才这样画的。据说女人,特别是30岁以上的中年妇女只有在月经周期的某几天才喜欢肌肉发达身体强壮的成年男子,其他时间都偏好‘美少年‘。日本漫画除了那种给男孩子看的打打杀杀的以外,都是针对各种年龄的女性的,当然就投其所好啦。"
"那……"我词穷,只好转换话题,"你画的究竟是男孩还是女孩呢?"
"你觉得应该是男孩,还是应该是女孩呢?"
这个问题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如果要我象诊断疾病一样一定要寻找什么依据,那么这幅画本身没有任何依据能说明画中人的性别。但假如要按照我的喜好和愿望,反而容易。我也没多想就顺口说:"是男孩吧。"看来我中了泰雅的计,他大笑起来,画滑落在桌面上。果然是男孩,梳中间有一缕翘起的刘海的平头。
"讨厌!笑什么?"我着恼地说。
"没想到你的口味和中年妇女一样,哈哈哈。现在你肯定不是‘那几天‘喽?"
"过分啊!"我丢下书跳起来追打他。他转身逃进房间。我趁他关门时猛地斜插进身想闯进去,但他关门的速度很快,门卡了我的脚一下。"哦哟!"我大叫道,单脚跳着后退。他开大门缝探头出头来,嘴里问:"你没事……"我想这下你也中计了,反扑过去撞开门。他猝不及防被我撞倒在地上。我抓起枕头扑到他身上,一手拿枕头按住他的头,另一手照着枕头一阵乱拳。他在枕头下仍然发出笑声,还抓住我的肩膀要把我掀开。我双膝用力牢牢夹住他的髋部。
直到他停声,我才掀起枕头一角,他本来梳得很光洁的头发散乱了,脸上泛起红晕,可以看到扩张的颞浅静脉。他秀美的脸上不带任何表情,只有一双会说话似的眼睛盯着我。我们就这样对视了几秒钟。我不好意思起来,觉得自己的手、腿、身体放得都不是地方。我正要开口说些什么想法找台阶下,他唇边慢慢浮起一丝微笑,说:"要是你是女孩子准是个老处女!看哪个男人吃得消!"然后笑容在他脸上荡漾开来,就象龙卷风在形成,然后又变为狂风骤雨一样的大笑。
"去死啊!看我怎么收拾你!"我一把把枕头牢牢捂住他的脸,全身重量死死压在他身上。我至少有15年没有打架了,按照过去的经验,这样虽然打不赢,多半也不会吃亏。他奋力挣扎,伸拳朝我额头上打来。我双手将他的手腕压在头顶后,用自己的头隔着枕头抵住他的脸。我听见他踢到柜子和门的声音,然后是凳子"砰"的倒地声。他力气应该不比我小,但我占据了有利的位置。
突然他全身一震,躯体的肌肉变得非常紧张。小厅里传来敲门声。我从地上爬起来,嘴里说:"这次算饶了你。"一面整理着身上的衣服一面走去开门。门外是一个体型象水缸一样的老太太,我依稀记得听泰雅说过是楼下邻居,叫余家阿婆什么的。我问:"阿婆,什么事?"她狐疑地看了我半天。我从她脸上看出"你是谁"三个字来,赶忙加上一句:"我是小季的朋友。"她似乎完全不能满意这个解释,自己伸头朝屋子里看,突然发出一声大叫:"哦哟,小弟啊!"我回头看到泰雅侧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缩着,把枕头抱在腹部。床上因为床罩掀开,屋里凳子倒地,显得一片狼藉。我赶忙走向泰雅,不知我刚才玩闹的粗暴带来什么结果。老太太大叫道:"强盗啊!杀人啦!打110啊。"楼下一个老头的声音附和道:"打啦!打啦!已经打好啦!阿珍快下来!"
这幢老房子里住的多半是老头老太,一时间5、6个邻居们吵吵嚷嚷的声音在4楼到5楼的拐角上聚集。有人叫嚷:"抓住他!抓住他!""到隔壁晒台上截住他!""看牢大门!""110!110!""逃走啦!强盗要逃走啦!"但是没有人敢从楼梯拐角上来。
我顾不上他们,扶着泰雅的肩膀想把他翻过来,我的手碰到他时觉得他的脖子和脸冰凉。惊惶失措中我拼命回想自己可能闯的祸:我可能无意中卡住了他的脖子使他心跳骤停,或者压断了他的肋骨而肋骨断端又刺破脾脏导致大出血休克,要不就是断骨刺破肺叶导致气胸。如果是第一种情况应该立即开始胸外心脏按摩恢复大脑血供,而后两种情况禁忌胸外心脏按摩,否则将加剧创伤。我该怎么办?至少应该先诊断。我强迫自己镇静,但泰雅惨白的脸色和门外邻居的呼叫使我无法集中思想。
他终于睁开眼朝我摆摆手。"泰雅你怎么了?"我嘴里问着,不等他回答急急叩诊他的胸部害怕会听到象征气胸的过清音,接着连声暗骂自己笨蛋因为他还穿着毛衣不可能叩诊出过清音。摸摸脉搏心跳挺快,至少不会需要心脏按摩,但有可能是失血性休克。我拉起他的毛衣摸他的腹部,他在我耳边无力地说了什么可是我什么也没听清。
"你说什么?"我凑近他的脸,"你什么不舒服?"他声音很小,黄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渗出。看唇形似乎是"我没事",但我无法肯定。"到底是什么?"我大声追问,"我打电话叫救护车去?"他用力闭眼摇头。我心里更着急。门外喧哗的声音更响了,有人叫:"刀!刀!""戳在肚子上……枕头……血……"
突然我的领子一紧,胳膊被扭得生痛,整个人象小鸡一样被拎起来丢到墙角,一双有力的大手反剪我的双手,膝盖把我的上身压在墙角里,声若洪钟地宣布:"不许动!"
我完全没有料到现在警察效率这么高,打了电话这么快就会来。我上一次被警察抓住还是13年前的事。那时我骑车带人闯一个小路口的红灯,原来从来没有警察光顾的小路口那天正好有个警察,他威胁要告诉我家长和学校。我们说了无数好话,几乎下跪求饶,最后罚款了事。我在电视中看过警察敏捷的擒拿手法,但万万没想到会有警察用在我这样安分的人身上。"不是的,不是的,"我用力叫道,"搞错啦!"声音就象梦中看到尸体时一样凄惨。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我听到泰雅小声地说:"对不起,搞错了,对不起了。"他一定是反复说了许多遍,警察发现他要说话才叫众人禁声。我听到泰雅喘息着小声说:"我们在开玩笑,我…我画了一张朱夜的画像,朱夜说我,说我画得难看,就…开玩笑的啦,没什么啦。"另一个警察问:"你没受伤?""没有,我胃痛犯了。老毛病了。"
警察显然觉得我们的行为比较可疑,在我们两个都坐回到桌边后,一个人记笔录,另外一个屋里屋外翻找了一遍。最后他们终于没有发现什么破绽,向邻居们说明了几句后撤走。临走前还教训我:"年轻人要注意公德,不许吵吵闹闹扰乱治安。"我连连点头说"是"。我听到邻居指指戳戳说泰雅"小时候蛮老实的,学坏了,轧坏路子了。"也许我看上去很象"坏路子"吧。管他呢!我就是这个长相,有什么办法?
我回屋时泰雅正在厕所里。我关上门慢慢坐下来看这张画像。他明明是在画新的发型,为什么想到说是画我呢?亏他想得出来,否则要对警察多解释多少?肯定越描越黑,越解释越不清楚,越解释越让人觉得可疑。一阵抽水声,泰雅从厕所里走出来。他看上去好了一点,还是挺苍白的。"你…没事吧?"我问。他摇摇头。我又说:"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他又摇摇头。
沉默片刻,我说:"你画的真的是我?"他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容,不置可否。
我叹了一口气:"唉,还是画画你自己吧。你15岁时一定是‘美少年‘喽。"
"我?"泰雅在桌边缓缓坐下,两手扶头,"我17岁时也只有1米55,还没有变声,看上去和12、3岁差不多,老人们都说我长‘僵‘掉了。‘美‘在哪里呀。"
我说:"晚发育得晚长得高,你现在不是挺好嘛,至少比我高。"
他幽幽地说:"我倒宁肯就是那个长‘僵‘掉的样子一直到大。"
我问:"你小时候长得什么样?有照片吗?"
"什么样?就是这个样。"他有气无力地说,"我们家不爱拍照。"
"总有证件照吧?"
"全丢了。"
"总有一些留下来的吧?给我看看嘛。"
"唉,告诉你确实全丢了呀。"
又是片刻沉默。我想象着泰雅个子只有1米55,还没有变声的17岁的样子。一定非常象女孩,而且是美女。做操时肯定排在男生的第一排,打篮球时被人欺负推出场地,大扫除时要用2个桌子叠起来才够得着教室最上层的玻璃窗。
"你现在真的没事了吗?"我问。
"没事了。好多了。"
"对不起了。"
"没关系,我自己太‘嫩‘了。哎,9:50了,该上班了。我们走吧。"

7.新年

"我们开始好了,别紧张。"消防员说。扩创室里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尽量做酷状,代表这种小手术对我这样的医生来说是小菜一碟。明天就是年三十,街上放鞭炮的人已经很多,因此火险不断。今天第三次出车时这位老道的消防员过于劳累,因此在从屋檐上下来时被伸出墙外的折断的防盗窗条挂破了胳膊。尽管伤口很深,达到深筋膜,但他非常幸运,没有割破大血管和重要的神经,所以只要在急诊缝合一下就行了。让我惊奇的是他非常镇定,即使没有注射局部麻醉药以前,也没有叫喊呻吟。也许他做着这种工作,看惯了生死存亡惊心动魄,所以感觉自己现在的状态十分稀松平常吧。
"只要你配合,我就不紧张。"我说,边用普通剪刀剪下他的袖子。然后用无菌棉垫塞住伤口,用棉球蘸肥皂水冲洗伤口周围。我一点也没看他的脸,害怕看到他痛苦的表情。他决定放过我,不再和我开玩笑,转而和旁边照顾他的同事谈足球。我开始有种幻觉,他是读春秋的关云长而我是华佗手下的菜鸟。我再次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周围,新洁尔灭消毒2次,铺洞巾,去掉伤口的无菌棉垫,开皮切包,戴手套,局部浸润麻醉,然后用针筒抽了生理盐水再次冲洗伤口内部,并且用镊子取出了2小块东西,其中一样象铁屑,另外一样象墙皮。伤口没有太多坏死组织,但不太整齐,我用剪刀剪平2侧,再次检查确认已经完全清洁了伤口。然后我以类似师傅的姿势但比师傅慢4倍的速度开始缝合。"快点吧,医生,"消防员说,"我还要回去交班。"
"总要弄好才行,"我以师傅惯有的威严口吻说,"别动。"
他皮肤坚韧,要用很大的力几乎弄断针才能把针头从皮肤中穿出。
"朱夜!"突然普外科医生冲进扩创室说,"手上的事情办好了马上到急诊大组长那里去。听到没有!"
我猛点头,然后发现自己被吓了那一下后犯了一个错误,针头从没有麻醉到的地方穿了出来。汗水从我背上成行地滚落,我感觉胃象是被抽空了,不知不觉住了手,等待消防员痛苦的大叫。
"医生,能不能快一点?"他说,好象是注意到我停下来了。
"别急。"我好容易定过神来,继续干下去。普外科医生已经象一阵风一样消失了。我不住地暗自庆幸。工作是很能影响一个人的。象这样勇敢的男人才会是那种义无反顾冲进熊熊燃烧的烈火拯救你的肉体和惊惶失措的灵魂的人吧。就象泰雅是那样细腻纯净的人,带着一点淡淡的忧伤,有时却又俏皮可爱,就象天蓝色磨砂玻璃瓶里装的茉莉香型的润肤霜。但是普外科医生的指令实在让我忐忑不安,不知道什么样的命运在等待着我。
我走进急诊大组长同样鸽子笼似的办公室时,还心跳不已。他是个肥胖的老男人,有一双长着黄色脂肪瘤的眼睑和一个人双臂无法合围的肚子。他正低头看一本本子,写着另一张纸。我开口道:"李主任,我是……"
"创伤科的朱夜,是吗?"他头也没抬,拖长声音说道。我平时很少和他打交道,一点也猜不透他现在是什么意思,双手捏着纸口罩,感觉汗水再次渗出。"关上门。"他再次说道。我顺从地关上门,一面快速回忆这几天来过的病人有哪个对我会特别不满意而到大组长这里来投诉。他终于从文件中抬起头,随手把正在写的一张纸递给我,说:"签名。"我战战兢兢地双手接过纸,发现是一连串的名字和数字。我的名字旁边是1000,是这些人中最小的。其他人都签过了。难道…是钱?我按耐住喜悦的表情,装做严肃地端端正正地在上面写上我的名字。
"朱夜,"大组长说,"跟你说清楚一件事。"我一抬头正好和他四目对视,他表情十分严肃,目光犀利得能扎穿我的身体。我开始觉得刚才自己可能想得太美了。我结结巴巴地说:"李主任,什么…什么事?""记住这不是奖金,奖金以后会发,先发一点辛苦费。"一个信封推到我面前。"哦!"我如释重负,果然是钱。在我走出大组长办公室时,还是捉摸不透为什么他要我记住这不是奖金。毕竟,这笔钱等于我一个月的工资。
今天当班内科医生很反常地空闲着。她是消化科的医生,我实习时消化科病房负责的主治医生,也是郑为康的妻子。突然我很想念郑为康。如果有什么人可以和我谈谈泰雅,那个人一定就是郑为康。他会拍拍我的肩膀,哈哈笑道:"没事的,你多心了。"那我会觉得多么宽慰。他的妻子长相一般,但非常娇小,也许不足40公斤,是个象为康一样和蔼可亲的人。我决定和她聊聊,毕竟难得看到急诊内科医生不忙。
"王老师,你忙啊?"
"朱夜,你呀?"她用婴儿一样纤细的嗓音说,"别客气,都是同事了,不用叫老师。"
"你…知道郑老师现在好吗?"话一出口我就暗骂自己该打嘴,为什么在这家家团圆的时候刺激一个不能团圆的人?她的眼圈稍微红了一下马上就恢复了,微笑道:"谢谢你还惦记他,他很好,说那边一直都很热。"
我不知道应该怎样提起钱的事比较好,她似乎看到我从哪里出来,猜到了我的心思,告诉我这是药品回扣,如果在住院部,这些钱进医院的总帐统一支配,一线工作人员是拿不到的。而急诊由大组长分配,他通常会留较多的部分直接发给大家。否则急诊正式的奖金只有2、300,谁会安心干这么苦这么危险的工作?强调不是奖金是为了不要等我们回病房了去乱说急诊奖金多么多么多,引起院领导注意。我听了恍然大悟。
看到她别的"消化科"的牌子,我又想起了泰雅。我问:"王老师,什么病会有阵发性腹痛,腹泻后缓解的症状?"
"啊,朱夜,消化科实习是不是还要再来一次?"她笑道。我脸红了。离开内科以后确实很少再打开内科书。她列举的疾病包括炎症性肠病、肠结核、肠癌、类癌综合症、慢性菌痢和IBS。
"IBS?国际广播频道?(internaional broadcast of Shanghai)"
"不,肠激惹综合症。(irritating bowel disease)"
"那是什么原因引起的呢?"
"是功能性的疾病,和很多因素有关,多数会被精神创伤的刺激诱发。到底是怎么发病的,现代科学还没有能力回答。你说的那个病人很象这种病。"我谢过她,回自己的鸽子笼。我想了很久,把所有王医生提到过的疾病往泰雅身上套,觉得确实是这种最象。不知道什么会刺激他。反正下次再也不能压在他身上了。这个刺激显然过于强烈。
后半夜我一直盘算着怎样花掉这笔钱。突然我感到自己多么富有。医院发了我1000元年终奖,加上这1000元,足够满足我最奢侈的幻想,而且可以同时满足2个:手机和VCD机。我用光驱放VCD很久了,一直想要个VCD,免得过渡消耗宝贵的光驱。至于手机,更是心仪已久,在家上网时不怕没法同时用电话了。家里一直反对我买VCD之类"浪费时间"的东西,干脆买来就放泰雅家里,可以和他一起看VCD,听音乐,就这么定了!
一下班我就冲到他家,把这个想法告诉他。"那不好吧,"他说,"如果我们一起用我也要出一半钱。""不用了,"我说,"你攒你的钱准备考执照吧。"12小时以内我再次犯同样的错误,话出口以后才想到这会伤他的自尊心。我急忙改口:"我用了你家的地方,吃了你的东西,咱们扯平了。""那好吧。"他说。我飞快地转动脑筋,想怎样问他过年这几天的安排。美容院过年应该会放1、2天假,尽管他父母和姑婆都去世了,但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别的亲戚要拜年。
"你呆呆地看什么?"他问。
"我…我有几天可能要去拜年。"我想这样说应该没什么问题了吧。
他淡淡一笑,说:"我有空,反正除了领班家,哪里也不用去。我年初一和年初二休息,你年初一上夜班,所以我有1天半时间和你一起逛街。怎么,不乐意吗?"
"乐意?当然!"我说,装出快乐的样子。但我心里觉得凄然,不知道他一个人怎样过个年,是独自在美容院看电视?还是在家早早地睡觉?他的家一点也没有过年人家忙碌兴奋的气氛,和窗外晒台上能看到的其它人家恰成鲜明对比。我想如果他能和我一起回家过年就好了。但是怎样向父母解释呢?他们会允许一个高中也没有毕业还劳教过的没有"正式"工作的人和我回家吗?他们也许会当面羞辱他,就象许多年前他们羞辱我的没考上重点初中的玩伴。自从那次以后我的这个玩伴再也没有理过我。还是算了吧,不能再给泰雅额外的伤害。
过年总是忙碌的,忙着吃,喝,到处跑,找个理由见见平时1年也见不上也不需要见的亲戚。这些亲戚数目众多,有的到现在我也搞不清和我家到底是什么关系。而且搞清楚了明年过年前也会忘记,根本没有什么意义。
年初二我下了班去泰雅家准备叫他一起去买东西。去他家前我在口袋里塞满了糖果。但敲门前又开始觉得自己傻。他已经是30岁的男人了,不是3岁的孩子。尽管我特别想带些什么给他让他分享过年的感觉,而且糖果是最容易携带的,可是这真的能给一个孤单的人带来年的味道吗?泰雅听见我的脚步声,来给我开门。
"啊!漂亮!"我叫道。他穿着天蓝色印英文字的套头薄绒衫和牛仔裤,薄绒衫还带着一个俏皮的小帽子,一扫平时灰、黑基调的打扮,连这屋子也亮堂起来。都说蓝色是忧伤的象征,但他穿蓝色怎么就那么合体,显得明净天真,反而少忧伤气。"这也算漂亮?"他说,"过年总不能一身黑。"
"你不是说过就喜欢黑颜色吗?你还说反正都是一个人穿什么也无所谓,自己喜欢就行。这不都是你说的吗?"我滔滔不绝地反驳道。
他说:"真是傻瓜,现在我想一个人感觉感觉过年的滋味,不行吗?"
"那,这些给你。"我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又一把的糖,一个接一个象多米诺骨牌一样排在桌上。
"老天!你几岁啦!"他说,边说边向厨房走去。
"比你年轻!"我故意刺激他,"向你拜年啦。祝你今年行大运,三十而立年,考到执照,中到彩票,明年季氏美容院就隆重开张啦。"
他在厨房门口停下,转脸愣愣地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颤动着。
"泰雅?"我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什么。
过了良久,他说:"谢谢。我有10年没有拜年了。我也该向你拜年。你最想要什么呢?"他低头沉吟片刻,说:"祝你顺利通过研究生考试,早早拿学位吧。"他笑了笑,又说:"可惜我没准备什么给你。那么,来,吃年糕吧。"
我们边吃年糕边讨论将来的打算。我给泰雅的美容院计划了好几个名字,但都被他否决了。他说听上去太一本正经,太深奥,太俗艳,太老式。他给我想了好几种发型,供我在拍学位照片时选择。我说即使一切顺利今年夏天我才能开始读,学位照片至少是4年以后的事,天知道我那时候会变成什么样子,也许胖得象半头猪,现在设计的发型那时候一点也不合适了。再说到时候要戴方帽子,无论头发是什么样子都看不见。泰雅说就是耳后的一丝也会影响整个形象,照片会很清楚,不能放过。
吃完早饭时间还早,商店肯定还没有开门,泰雅让我在他的床上先睡一会儿。我说不好意思我已经是第二次睡你的床了。他说不好意思什么,反正没有沙发,你要睡就睡,否则就睡地板。我把他平时贴身盖的被子叠起来放在脚后,脱了外套盖着他的毯子和床罩睡下。即使他的毯子上也有他特殊的香气,象一只又一只小手通过我的鼻子一直钻进我的心,在我心上挠呀挠。我很想抱住他,把头埋在他的头发里,深深呼吸他芳香的气息。但是他不喜欢别人碰他的身体,即使趁机倚在他胳膊上他也会让开,重则诱发腹痛。拥抱他爱抚他都是痴心妄想。
但我确实累了,睡神最后战胜了小手们,完全控制了我。迷迷糊糊时我看到他坐在床对面涂着什么。我含混地问:"泰雅,干什么呢?"他平静地说:"睡吧。"
将近中午泰雅叫醒了我。我们骑车出去。尽管是冬天,今天阳光却很明媚,有点春天的味道。我们在商场里先逛了唱片柜台。我惊叹:"正版好贵呀!10张唱片可以买一个新的VCD机了。"泰雅说:"所以应该买盗版呀。"我心里一阵难过,又刺激他了!我喏喏地说:"对不起……""你怎么有那么多不好意思和对不起?"泰雅快速地打断我,"有什么要道歉的?你说的不都是实在话吗?"我说:"让你想起不愉快的事,总是不好意思。""这些事都过去了,"他说,"就是抹也抹不掉,跟你根本没有关系,何必你也背上这个包袱?呐!有试听机!真不错。"
他走到旁边一个单独唱片架前,摘下试听新唱片的耳机,上锁的机盒里CD开始飞速旋转。他套上耳机,一手插腰一手扶着耳机套,可能音乐很好听,他左脚随着音乐打着拍子,帅气地轻轻晃着头,辫子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擦过露在白色棉风衣外的天蓝色小帽子。旁边一个打扮入时的女孩子看到泰雅,脸上露出兴奋惊喜,悄悄拉拉同伴的衣袖,指指泰雅。同伴也是个时髦的女孩,看到泰雅眼睛一亮,她们头凑在一起手遮着嘴悄悄说什么。然后同时笑了起来。
我心里一动,假装不经意地走过她们身边,随口问:"小姐,你们认识他?"她们看了我一眼,突然哈哈大笑起来。我被搞得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可笑的地方。周围的人开始回头看我们,我感觉自己象个大傻瓜。她们携手走开,扔下几句象是相互悄悄讲但足够让我听清楚的话:"十三点兮兮的,不看看自己什么样。""以为自己是谁啊,好意思来搭讪?""就是!"
我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真该死。为什么现在的时髦女孩子一点礼貌和宽容也没有?
"来呀,听听这个!"泰雅招呼我。我耷拉着脑袋慢慢走到他身边。
泰雅低声说:"你怎么跟那种女人搅在一起?"
我惊讶地说:"什么?你真的认识她们?""我怎么会认识她们,她们是‘鸡‘呀。"
"啊?!"
"没见识过吧?来,这个歌很好听。"他把耳机套在我头上。耳机里传来张惠妹动感的嗓音:"可不可以给我感觉?给我给我真的感觉。"他眼睛看着我,左手打着响指,节拍正好和音乐吻合。
后来我开始明白过来为什么别人会注视泰雅。看来欣赏他的漂亮的不是我一个。我小心注意周围的人,几乎所有"各种年龄"的女性都会多看他几眼。不过没有人举止象那两个"鸡"一样夸张。
"你怎么知道她们是‘鸡‘?"我傻里傻气地盯住泰雅问。
泰雅说:"看多了自然就知道。"
"为什么?我看不出来嘛。"
"你看什么女人会用那么便宜的彩妆?"
"什么?这你也看得出来?还有什么?快告诉我。"
"你要知道这个干什么?"
"啊呀,省得我再和她们搅在一起象个傻瓜嘛。快告诉我吧。"
"瞧你,很多东西是感觉出来的,说不清楚的。"
"那你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你在什么地方学的?教教我吧。"
"呐,我知道了为什么一定要教你?"
"因为……因为人类互相传授经验,才大大加快了知识的积累,否则人类社会就不会进步呀。"
"什么?哈哈哈哈……"泰雅显然被我逗乐了,"要死了,这种责任我可担待不起。请问,你要进步到什么地步啊?"
"至少,要知道一点社会上的事吧。"
"社会,"他感慨地说,"什么才算是社会呢?你现在上班的医院,你的同事、朋友、亲戚,不都是社会吗?听你的口气怎么只有阴暗面才是‘社会‘呢?"
我一时无语。好容易才想出话来回答他:"亲戚和同事都会骗你,从小交的朋友才会说真话。"我说的是真心话,父母从小就教育我:好好读书,什么别的都不要想;不要交读书比自己差的小朋友,不要出去玩;听大人的话,老师的话,照他们说的去做就什么都会有。他们错了。也许他们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并不是故意骗我,但是那还是说明,他们错了。至于同事,我几乎立即想起那次和丁非在办公室的事。"不要自卑嘛,"丁非说,"其实你并不太矮,长得也端正。"正好莉莉端着治疗盘走过办公室门口,恰好听到丁非的话,笑得打翻了碘酒瓶……唉!丁非这家伙!
"你的朋友教给你很多‘社会‘上的事吗?"我问。
泰雅叹道:"不只是朋友,同事、亲戚都教过,如果你说的是‘社会‘的话。"
"你小时候的朋友们呢,现在还来往吗?"
"10来年没见啦,以前家旁边的老房子早就拆迁了,邻居、同学都找不到啦。"
我很想问这10多年你究竟在干什么,但是他已经和卖VCD机的营业员聊了起来,我插不上嘴了。我们最后买了先科的VCD机,据说现在买凭发票可以免费装一块卡,装上以后可以放MP3。装卡的地方很远,在市中心的一条小马路上,等他们装又花了很多时间,今天买不成手机了。"我们干什么呢?"我说,"干脆去逛马路吧。"泰雅说:"马路有什么可逛?"我为难地说:"那干什么好?"这时,我们走到了广场边上,可以看到大剧院门口"迎新春特价连票"的横幅。过去一打听,原来50圆的大剧院参观票现在可以买大剧院、美术馆和博物馆的连票。"太好了!"我叫道,"我早就想去大剧院了。"泰雅说:"今天连兜三个地方大概来不及吧?再说你昨天上夜班今天吃得消吗?""没关系,"我说,"只看大剧院吧,别的票子以后也可以用。"


这是中不中西不西既不传统也不现代的建筑,白天象伪劣的古迹,但到了夜间,通明的灯火从半透明钢结构间的磨砂玻璃中透出,如同天国一般美丽。尽管我只在电视中看到过它的舞台,但多少次在梦中我独自在它雄伟的舞台上舞蹈啊!现在去看它,反倒不象去看一个真实的景点,而是回顾过去的旧梦。这种奇怪的感觉是在不能用言语来表达。我象刘姥姥进大观园一样踏进4层楼高的大厅,半张着嘴往空中梦幻般的排萧形状的水晶吊灯看去,几乎不愿意挪步上楼,生怕过早看遍整个剧院,缩短了享受的时间。
"走吧,"泰雅轻轻在我耳边说,"别做梦啦,该醒醒啦。"
最近有大型的舞蹈演出,群舞演员正在台上排练,还有灯光师也在现场忙碌。我们的参观票不能进剧场,只能在大门外的走廊上看看。但我趁没人注意试着推所有能看到的门,发现3楼包厢有一扇门开着,就溜了进去。我拉着泰雅象诺曼底登陆时浅滩上的海军陆战队一样潜伏在包厢的座位中间,偷偷向舞台上张望。
群舞演员的动作并不难,舞蹈演员们踏着同样的舞步鱼贯而出。我目不转睛地盯着舞台,默默在心里重复着这些动作,想象自己的肢体也可以那样优美轻盈地舞动。或是随着激昂的和弦干脆地一个大跳出场,横越舞台中央,接着小提琴奏出炽热的音阶,伴随我一连串让人眼花缭乱的旋转,然后以一个非常柔缓的控制动作结尾,恰好收在柴可夫斯基惯用的忧伤柔美的小提琴的颤音里。
这时泰雅的笑声打断了我的美梦。我有些不愉快地说:"干什么?笑什么?"
"刚才你脸上的表情很丰富啊,不比台上的演员差呢。"他说。
"什么?"我不好意思起来。我从小就有做白日梦的习惯,每当我劳累或厌倦的时候就找个可以远眺的窗口发呆。如果没有窗口就代之以一本杂志。方和一直说我"死腔",一发呆就什么都看不见也听不到了,但眼睛老是眨巴眨巴地不知道在想什么、看什么。刚才我准是不由自主地模仿了舞蹈演员的表情。这种表情只在一定的场合一定的距离以外看才会觉得动人,否则肯定非常可笑吧。又让泰雅看到我的怪样子,真是丢脸啊。
"你也不小啦,"泰雅说,"还是那么爱做白日梦?"
"没办法,从小就这样。"
"我第一次注意到你,就是因为看到你做梦的样子。"
"啊?"
"花园那边的老楼3层楼东面就是你的办公室吧?"
"就是啊。"
"我在窗口正好可以看到你,趴在哪里,看着天,看着远处,看着不知道什么地方,一天又一天。你究竟在想什么呢?"
没想到泰雅真的早就注意到我,可我忘记那些时候我到底是在想什么了!只记得我想要离开彼时彼地。
他接着说:"我想你多半看到过我,那天在花园里你瞪了我半天,我还以为你会和我打招呼。"
我羞愧得恨不得钻到椅子芯里去。我真是无礼又粗暴。
泰雅似乎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继续说:"也许我到了开始怀旧的年龄吧,看到你做梦的样子就想起自己那时做过多少梦,现在却是这个样子,很想跑来告诉你‘做些实事,别做美梦啦‘,想想又不忍心,毕竟辛辛苦苦地活着连梦也没有未免太残酷了吧。"
他的话象冰原上燃烧着炉火的小屋,温暖而恬静,是的,就是在那里,是我梦想中躲避凄风苦雨风刀霜剑的小天地。我曾经多少次在这灰色的都市里迷茫地搜寻这样的一片天空,没想到它会在离我这么近的地方。我多么想投入他的怀抱,流着泪告诉他:"我们怀着梦想永远在一起吧。"但我喏喏的双唇,只吐得出含混的"谢谢"两个字。泰雅说:"小声!有人!"
包厢外有人走过,我们同时低头禁声。门被推开了一下,接着又关上。
稍等一会儿,估计没有人会听见了,我说:"站在舞台上是什么感觉呢?一定非常好吧。可以看到台下兴奋的观众。"
"别想得太美了,"泰雅说,"你从来没有在舞台上呆过吧?看那边。"
"什么?"
"那边的大灯。"
"会怎么样?"
"演出一开始,两边的大灯就对着中央照,热得要命。这时如果看过暗的台下再抬头看到特别亮的大灯会头晕眼花,所以演出半当中一定不能随便看来看去。特别不能看上面或者下面。"
"那看哪里?"
"看着剧场的底,这时台下中间一大排观众会以为你的目光是在看他们,感觉会很好。其实你是为了自己不要头晕。"
"那前排的观众呢?"
"如果要让前排的观众知道你注意他们,就要特意走到特别前面,靠近舞台边缘的地方。这时大灯已经照不到你的眼睛。如果脚灯没有开,你就可以招呼前排台下的观众。"
"我怎么知道走到哪里大灯照不到我的眼睛?"
"所以彩排时灯都要到位。要在台上所有的地方走一遍。"
突然,对面大灯转了个角度,一束非常强烈的灯光照在我们藏身的包厢里。"呀!"强烈的灯光射得我睁不开眼睛,直流眼泪。不知哪里传来手提式扬声器模糊不清但表达绝对清楚的声音:"无关人员请离开现场。""走!"泰雅拉着我猫着腰避开灯光从座位间绕出门。
我们拎着新买的VCD,回家前在泰雅家附近的小店里租了几张故事片。
一到泰雅家,我就迫不及待地动手连线。"先看哪一张?"泰雅问。我说:"看‘舞女‘吧。"他朝我眨眨眼,说:"想不到你喜欢这个。"我确实是一个顽冥不化的人,一点也没有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以为他奇怪我怎么会喜欢跳舞什么的,也就没当回事,反驳道:"怎么,喜欢这个就是不正常吗?"泰雅笑道:"正常,正常。"我有点着恼:"你什么意思嘛!"他只是笑。
片子放了15分钟我就后悔了。这其实是A片。片子情节非常简单,片中的舞女指的是脱衣舞女,也说不上什么舞技,要不就是扭动了没几下就和人做爱。
"我们…我们换片吧。"我支支吾吾地说。
泰雅笑道:"这不是你喜欢的吗?"
"啊呀!我又不知道会是这个。换片吧。"
"说说而已的吧,你怎么可能连这个都不知道,"泰雅正色说,"你不会是第一次逛盗版VCD店吧?"他又凑近我说:"是不是里面的演员不对胃口?还是不喜欢欧美派的?"
"讨厌啦!"我大叫。随即又问:"这也分欧美、港台派?有什么差别?"
"当然喽。差别大啦。"他向后靠,伸了个懒腰。
我不由得来了好奇心,这是我第一次看A片,不知道里面到底有些什么门道。"这些派到底有什么差别?不会只是演员人种不一样吧?"
"瞧瞧你!瞧瞧你!"泰雅装出一副懒洋洋的样子说,"又要我这种‘社会‘上的人传授什么重要经验给你?你老爸老妈要怪我毒害青少年了。"
"正因为别的地方学不到所以求教你呀,"我也来了劲,和他瞎缠,"知道一点也算是打打预防针,免得真的一点抵抗力也没有被拖下水呀。"
他大概被我死缠烂打的理由缠得厥倒,只好告诉我:"欧美的A片比较粗暴,有的完全没有情节,但是显得比较自然。法国和其他欧洲国家拍的片子,有时侯明明是有很多赤裸裸的色情镜头,但也是很有意境的文艺片。港台的A片比较文雅一点,一般情节比较多,但是通常表现得很恶心,象是要强调‘性‘很罪恶。常常到片子结尾来一段劝人清心寡欲的半通不通的古文诗词,怪话连篇。"
"什么?有这种事?哈哈。"我笑道,"到底东方人和西方人不一样。不知道日本怎么样。偏西方还是偏东方?"
"日本?泰雅的目光似乎蒙上了云雾,茫然地望着墙,好象隔着墙壁看到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日本的A片……"许久他才用一种奇怪的口气重复了一句。我以为他在回忆曾经翻译过的盗版VCD,如果我当时知道这个问题多么使他痛苦,我怎忍心一再追问?我恨自己,我也恨培养我的老师们,我受了17年正规的教育,但从来没有人具体地教我怎样善待别人,怎样爱别人。
"说呀,说下去呀,日本的A片是什么样子?"我兴冲冲地问。
"日本人口味很奇怪,"泰雅慢慢地说,"虽然抱着看色情影片的念头,却要求片子里的演员清纯,看上去越年轻越好,很多片子的主角打扮成女中学生,带着万般不情愿或者很无辜的表情。一般开始会有她们被强暴的情节。她们越显得痛苦,强暴她们的人越快感。"
"什么!"我大声说,"该死的小日本,真变态!恶心死了。换盘换盘。"

8.青春

8.青春 

关于泰雅的过去是我一直都在寻找却没有找到的答案。在我已经彻底放弃不再留心的时候,却在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揭开了谜底的一角。
虽然刚过年,急诊已经开始忙碌了起来。救护车来来去去,送病人的推车去去来来,急诊挂了棉帘的大门一次次被推开,冷风灌满了屋子,使几台破空调显得那么苍白无力。这天半夜11:00时我这个班上最忙碌的时候刚刚过去。今天我"送"走了一个车祸伤。他是个19岁的男孩,身材骨骼已经是高大的成年人,却还没来得及长肌肉,因此看上去特别消瘦,象棵青涩的幼苗,被庞大的水泥搅拌车无情地轧烂,几乎看不清面貌。救护车送到时他已经停止了呼吸。他母亲呼天抢地,拉住水泥搅拌车司机要他抵命。父亲木然地随着随车医生和挂号护士的指派乱转,付费,挂号(尽管已经死亡),跟公务员领推床,付押金。他在急诊小小的门厅里转了好几圈也搞不清大门在哪里。
"喂!朱医生!"救护车的随车医生招呼我说,"这就交给你了。"
"等等,"我急忙拦住他,"他在车上就死了,我怎么写病史?"
"不要紧,这是我们写的证明的副页,你只要把这个贴在病史上再写一句‘病人抵院时已死亡‘就行了。"
"那死亡证呢?"
"当然你开。"
"可是……"我瞄了一眼失去理智的家属和垂头丧气的司机,看来没有人会给我详细解释死亡证上需要填写的一些细则。
随车医生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安慰道:"这证明上都写好啦,你抄抄就行啦。"
我没法把家属和司机劝出创伤科办公室,只好挤在隔壁内科房间里抄写死亡证。隔壁房间也吵闹不堪。3、4个家属围着内科医生七嘴八舌地提供互相矛盾的病史。内科正在交班,中班医生无心恋战,只想快点把这个难缠的病人交给夜班,而夜班医生是外地人,显然听不懂本地话,就算听得懂,也搞不清这些家属那个说的是事实,为了不出乱子,死命拖住中班要她处理完这个病人,至少要问完病史再走。在这么吵闹的地方,普外科医生竟然趴在对面桌上睡着了。
我拖了个凳子做在检查床前,拿检查床做桌子,开始抄写。通常这只是例行公务,不会带有什么感情色彩。但是"19岁"这个年龄打动了我,使我无法不视其为会说会笑会跑会跳的"人"而仅把它看作交通事故后必须要处理的"残余物"。我一边抄着死者的职业、工作单位,脑海中一边开始浮现出一个快要毕业正在装璜队实习的暖通工程职校生,戴着棒球帽,穿工作服,背着工具包在新造大楼裸露的管线下穿行的样子。偶尔他会回头笑着招呼落后的同伴。或是新奇地指着书上从来没有看到过的什么东西兴奋地给同伴看,尽管我永远不会有机会看到他的相貌,不能评价到底是不是漂亮,至少那是青春飞扬充满希望的一张脸吧。
当然,那是2个小时以前的事。这样的场景永远不会出现了。
"来来来,让一下。"心电图值班提着装心电图机的包烽烽火火地冲进来。我连忙收拾起东西给病人让地方。两个内科医生终于初步达成了协议,看来心电图是最先可做的检查。家属七手八脚非常努力而毫无效率地把病人往床上抱。心电图值班无可奈何地等在旁边。我更加无可奈何地等在后面。隔壁家属和司机还在激烈争吵。我哪里也没法去。
"朱夜,你有够忙啦。"心电图值班冲我眨眨眼。我认出她是湛江来的进修护士,叫庄蕾蕾,30来岁,声音比蜜糖还要甜,皮肤象巧克力一样黑。她在我们病房也呆过。我向她苦笑一下。病人躺好以后她手脚麻利地做了心电图,交给内科医生让她们慢慢研究。接下来家属们又一拥而上,但不是把病人扶下来而是为她垫上枕头,盖上被子,看来又要占着这张检查床不走了。
"我怎么办?"我哀叹道,"写东西的地方也没有。"
"到心电图室来写啦,有空地方的啦。"庄蕾蕾说。
"你现在怎么在心电图?"
"这个星期结束我就要回去啦,所以没给安排在病房,就在这里啦。"
我向服务台挂号的护士交待了行踪,跟着庄蕾蕾转了2个弯,缩进心电图室。如果说急诊的诊室象鸽子笼,心电图室只能算麻雀笼,刚刚够放一张床和一个小台子,旁边的地方只够一个人走,晚上值班的人要用梯子爬上搭在屋子里的阁楼睡觉。这急诊的房子是50年代造的。也许当时就有先见之明,知道房子总是不够用,所以造得很高,足够搭阁楼。也许不久诊室也会搭出阁楼来。
"谢谢你。"我感激地说,"否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写完。"
"不用啦。"她说,"哎,半夜被叫起来好饿啦。有没零钱借我?我到对面大排挡买碗云吞面。"
"啊,我也饿了,"我说,"给我也来一份吧,我请客。"说着摸出皮夹(吸取上次的教训,我再次开始用皮夹),打开来找零钱。其实也不用怎么找,本来都是零钱。
"啊!你也有这个!"她指着我皮夹说。
"什么?"我不知所措,不知道为什么有个旧皮夹会让她这样吃惊。
她"吃吃"笑着说:"你也是追星族啊?"
我的皮夹里有个透明夹层,平时空着。上次到处去问那张日本啤酒广告模特儿时我把一张缩小的打印照片放在了这个夹层里,自己都忘记了。今天因为翻找,这个夹层又被打开,露出这张照片。我很吃惊,竟然会有人知道这是谁,我已经完全放弃了希望。突然吃惊又转为害怕。不知道她要告诉我的会是什么,也许她只是认错了人。
"这个么,玩玩的。"我敷衍道。
她却来了精神:"是吗?让我好好看看。"她拿起我的皮夹,在灯光下细看,然后露出少女般羞涩的笑容:"真的是他哦。"
我急急问:"你知道他?"
她说:"是呀。看到他就想起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多么疯呀。下了班到处去玩。现在下班就想回家。唉,老啦!"
我见她没有说出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却带着那么肯定的口气,心里更加着急,又不好意思表露出来。转念又说:"你现在一点也不老嘛。"
"嘻嘻,"她笑道,"嘴甜!那时候我护校还没有毕业。当然年轻啦,现在哪能比,女人老得快呀。"
我终于忍不住了:"你在哪里看到他的?"
"小虎队的演唱会啊。"
"小虎队?"我摸不着头脑。那是我刚上初中时开始走红的台湾少年演唱组,据说是按照日本偶像组合的模式建立的,当年非常红,现在已经解散,好象队员各自或改行当演员,或推出娱乐圈做生意。我依稀记得3个歌手的名字和相貌,肯定不是这个样子的一个人。
"哈,那年小虎队到广州演出,那时候很稀奇的,我们同学几个从湛江赶到广州,看了演唱会还连夜等在体育馆门口,等着看偶像一眼。我们几个溜进了后台。那时我好傻啦,看到帅帅的小伙子从就掏出本子要签名。我看他那么正点心想肯定是重要角色啦。他签了名还和我们合影,我们都高兴死啦。"
"啊!照片还在吗?"我激动起来。也许傻瓜相机拍的生活照会比较象本人,和广告照有所不同。
"早就没啦,什么年代的事啦。"
"啊!可惜!"我叫道,"你还记得他叫什么名字吗?"
"咦,他不是你的偶像吗?"她奇怪道。
我意识到说漏了嘴,明知不对头,赶忙说:"他不是小虎队吗?"
"当然不是,"她说,"只是小虎队的伴舞,听说也是一个什么乐队,叫‘青苹果‘什么的。后来这个乐队也有些小名气,八卦杂志里有过他们的介绍的。"
"那,我好象记错了。你还记得他的名字吗?"
庄蕾蕾歪着头细想了一阵子,没吭声。我提醒道:"好象姓金?或是季?"
她说:"都不是,我想不起来了,不过好象是叫一个日本味的名字。"
"日本味?"
"对,就是一听就想到日本人的那种。"
"那他不是日本人?"
"不是。但也不是本地人。讲的广东话带口音。"
"他到底叫什么名字呢?"
"啊呀,隔太久我想不起来了啦。"
"桥本龙太郎?"
她摇头。
"小泽征尔?"
摇头。
"高仓健?山本五十六?川岛芳子?"话出口我又暗骂自己笨蛋,因为最后一个显然是女性的名字。庄蕾蕾笑翻了:"哈哈哈,你怎么想出这些个名字来?"我问:"到底是什么名字?那个名字除了日本还让你想到什么?"
"还让我想到什么?"她嘟着嘴又想了一阵,"实在想不起来啦。"
我急了:"好好想想嘛。"
"好象有点象电子游戏里的名字。"
"什么样的电子游戏?"
"那种攻略很长,要招兵买马造房子打仗的。"
"象不象这个,"我尽量回忆自己知道的日本古代诸侯和帝王,"织田信长?"
她又摇头。
"足利义满?蜷川新右卫门?"
"哈哈哈,再下去你要说出‘一休‘和‘小夜子‘了吧?"
我很惭愧,我对日本人名字的知识几乎到此为止了。突然,一个很古老很霸气的名字一脚踢开喉舌从我嘴里飞奔而出:"丰臣秀吉?"
她恍然大悟地说:"啊,对!就是这个。他叫丰臣俊。"
我一阵激动,因为现在至少我知道了他的名字和过去所属的乐队,这样要查比较方便。已经被压抑下去的好奇心又一下子迸发出来。我连珠炮般提出问题:"他后来还在哪里演出过?出过些什么唱片?乐队现在还在不在?属于什么公司?"
庄蕾蕾大笑:"好久了啦,谁记得那么多啊。不过后来好象不大听到他们。"
"为什么?"
"也不为什么,年轻偶像多啦。谁会盯住一个乐队不放?就算当时迷死他们,年纪一点点大了自然觉得自己好傻,慢慢也忘啦。至少说明他们后来没什么成就啦。"
我还不甘心,继续问:"那你至少还记得八卦杂志上说他们什么吧?"
庄蕾蕾又想了一阵,说:"也记不清啦。好象是有过几张照片,说队员会向台湾发展之类。哦,还说到过丰臣俊,说他长相不讨好,脸太瘦长,嘴唇太厚,眼睛虽然大,但五官不协调,个字也太矮。不过那时看到他真的觉得他好可爱啦。好啦,谁去买面?"
"啊,那个,还是你去吧,"我说。她带着医院发的拷机,可以到处走,我只能呆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
"那好,我行啦。"她留下一个巧克力般甜蜜香浓的微笑出去了。


这个晚上非常忙,如果不是接受她的提议吃过东西后半夜我准会撑不住倒下。一直到凌晨我才空下来,但脑子飞快地转动,一点睡意也没有。开始很兴奋,以为自己抓住了泰雅过去的蛛丝马迹。但转念细想我只知道这个照片上的为日本啤酒做广告的模特儿是个叫丰臣俊的中国人,身材相貌和泰雅非常相似,年龄也相近。仍然没有任何证据能说明丰城俊就是季泰雅。我怎样才能不伤害他又多少了解到一点他的过去呢?
早上我下班后去泰雅家,他不在。他生活非常规律,应该不会有什么别的地方要去。我犹豫了15分钟,见他仍然没有回家,不由得不安起来。想了半天,我厚着脸皮敲开了余家阿婆的门。她开门看到是我,嘴一下子张成"O"型,也许是太过惊恐,以为杀人犯再次上门,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我努力做出让人安心的笑容,向她打招呼:"阿婆,是我呀,我是你楼上小弟的朋友。上次…上次麻烦过你们,还记得吗?真是不好意思。"她稍微定了定神,点了点头,嘴型也小一些,但仍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阿婆,"我继续说,"今天早上你看到过他吗?"
阿婆终于缓过一点劲来,仍然带着一丝惶恐,颤声问:"哪能老是不是一清老早就是夜里厢?你们到底在做啥?"
当时我没有意识到阿婆说的是"你们"是指来找泰雅的人,而不是我们俩。我继续耐心地说:"阿婆,我在那边医院里做医生,刚刚下夜班,所以才是这个时候。"
似乎我的职业比较给人安全感,阿婆开始放松下来:"你做医生?看啥毛病的医生?"我说:"看看跌打损伤的。"我本来是想尽量减少我职业中的血腥气,但这下阿婆的话匣子打开就关不上了,老先生出来看看是怎么回事,劝她不要和陌生人多讲,她却干脆把我叫进屋,开始滔滔不绝地讲她腰腿痛的老毛病。显然她确实有腰腿痛,而且曾经被诊断为腰椎间盘突出、坐骨神经痛、腰肌劳损、第1腰椎横突综合症、梨状肌综合症、骨质疏松等一系列疾病,然而其中任何一种都没有严重到需要特殊治疗的地步或有特殊治疗方法。
我耐心听她倾诉了25分钟,泰雅还是没有回来。我好不容易把话题再转回泰雅身上来。"阿婆,小弟他可能去哪里?"
"这个,"她面露难色,"阿拉也不晓得伊会的到啥地方去。唉,原来蛮好的一个小人,就是娘死得早。爷娘爷娘,既要有爷也要有娘,只有爷一个是管不好小人的啦。"
"啊?"我试探道,"他妈妈很早过世了?"
"就是讲呀,"说到老早的家常事,老太太来了劲。虽然她拉拉扯扯不着边际,但我还是逐渐弄明白泰雅小时候有一段时间是姑婆带。幼年的泰雅虽然缺少母爱,却非常乖巧,懂得照顾别人,会帮姑婆做事。泰雅以前个子非常小,而且长得慢,姑婆怕他长不大还带他去看过医生,医生说要多锻炼。"哎呀,这句话讲错了呀。"老太太痛心疾首。自从上了中学,泰雅就住回自己家去了,听他姑婆说常常和别的小孩打篮球锻炼,但那些小孩都是不读书很贪玩的,结果就"学坏了"。至于究竟"学"了什么,"坏"到什么程度,没有人知道。老太太说:"这次搬回来以前,足足有十几年没有看到过他啦,现在这个样子啥人也认不出来啦。不过待姑婆还是很好的,还是会帮姑婆做事。"
我最终还是没有等到泰雅,带着一个有关泰雅童年的模糊影子回到家。名叫"丰臣俊"逐渐被人遗忘的伴舞大男孩和名叫"季泰雅"没有母亲的小男孩交替在我脑海中浮现。前者鲜明俊俏的模样和后者乖巧忧伤的形象始终无法统一。在网上,无论是"青苹果乐队"还是"丰臣俊"都没有任何信息。显然这个时代新陈代谢太快了。我最后发了一份E-MAIL给阿华,看看她有没有什么办法。然后安慰自己道:"算啦,睡吧,别管啦,泰雅就是泰雅。",一边强迫自己入睡。

9.风暴

9.风暴 

我满脸流汗,连比划带写汉字,希望能让这个日本人明白即使他要看急诊也应该去外宾病房,而不是在我这里。但他的英语没有人听得懂,他也不见得听得懂我的英语。我写下的汉字他端详了半天,反而用更加恳切的语气对我说了一堆。挂号护士告诉我:"你自己看着办吧,我也没辙。"我想法用英语让那个日本人明白他得稍微等一会儿,然后跑进茶水间掏出刚买的手机给泰雅打电话。电话铃响了4、5下,一个很甜腻的女声说:"你好,美丽人生。请讲。"
"那个,季泰雅在吗?"
"等一下。"随后话筒里听见那声音一点也没有甜味地在嘈杂的环境中叫道:"喂!你!电话!"然后是瓶子水壶之类碰撞的声音,突然我发现脑外科的医生蜷缩在箱子上睡觉,身上堆满了工作棉袄,棉袄上分别写着:"内科,外科,创伤",就是没有"神外"。"见鬼!就知道自己舒服!"我心想。接着我终于听到泰雅温暖的声音:"喂?哪位?"
"泰雅,帮个忙好吗?"我捂着嘴小声说。
"谁?你是谁?"他的声音突然紧张起来。
我没好气地说:"我呀!朱夜。"
"哦,是你呀,什么事?"
我把情况和他说了一遍,他让我等2分钟。
我在茶水间呆了3分钟,听见泰雅推开门帘进来和日本人说话的声音才出来。他穿着很单薄,只穿作为工作服的T恤和背带裤。他们说了一阵,然后泰雅对我说:"他知道外宾病房,他觉得还是普通医生水平高,宁可在这里看。"我为难地说:"我写不了日文病史,他不能拿回保险公司报销。"泰雅和日本人又交谈了几句,然后我才知道这个日本人买了中国人寿的医疗保险,中文病史也就可以了。我不太情愿地问诊,检查,每一句都靠泰雅翻译。屋里没有暖气,泰雅的嘴唇开始发紫,但日本人话特别多,说了一句又一句,我开始暗骂这家伙毫无人性。他抱怨自己有颈椎病,看东西头昏,脖子酸痛,但体格检查没有发现阳性体征。我怀疑他根本就是神经官能症,但还是开了MRI和肌电图检查给他,又开了几个止痛药。
终于把日本人打发走后我握住泰雅的冰凉的手放在嘴边呵气:"冻着了吧?不好意思。"
"象什么样。"他急忙抽回手,看看周围一间间鸽子笼一样的办公室,"你这样不怕给人看见?"
"没事,"我说,"我们上班没病人时只要不脱岗就行,不管做什么。"
"喝,还是你们好。"
"对了,你电话里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
"我叫你帮个忙你为什么那么紧张?你以为我是谁?"
"哦,那个啊,我没听出你的声音,你打的是手机吗?新买的吧?给我看看?"
我知道他在逃避我的问题,但也不好意思深究,拿出西门子手机给他看。"不错啊,"他说,"这下你可方便了。"
"你也备个手机拷机什么的吧,"我说,"你家没有电话,找你真不方便。"
"再说吧,没人找我也好。哎,真冷啊,这么冷的地方你怎么呆得下去?"
"没办法,空调不足,开和不开一个样。医院抠门嘛。快回去吧,小心着凉。"
他走后挂号台的护士进来问我:"那是谁呀?"
"我认识的一个人。"我说。
"好象是附近美容院的嘛。"她说,"能要到优惠券吗?"
我急忙说:"那个地方剪头发不怎么样。"其实我怕她多问,我不想让人人都知道我和泰雅相识。我想为自己保留一个可以独自安静休憩的花园,不想有人打扰。
她一走,我连忙想打电话试一试到底声音传送好不好。虽然听到的声音挺好挺清楚,并不代表发送出去的声音也是这样。想了一会儿我打算打给科里,今天不知道谁值班。我拨通了电话,铃响了一下就听见丁非的声音:"喂?"
"喂喂,听得出我是谁吗?"
"听不出,朱夜!"
我心里骂了一句,嘴里说:"你认真点好不好?"
"你自己认真点好不好?"
"什么话?"
"什么话?中国话!哎,你干什么坏事啦?"
"什么意思?我怎么会干坏事?"
"你好好想想看!"
"你绕什么弯子?有话快说!"
"那你听好了啊,千万别从凳子上软下去啊。快下班的时候院行政总值班带了2个便衣警察来找师傅,呆在师傅办公室一直到现在还没走。他们好象马上要来找你。"
"什么!警察!"我脑子里"嗡"地一声,转念一想丁非这小子常拿我"开涮",不能这样相信他,"你怎么知道?"
"师傅当中出来过一次,问我你这个月在哪里,我说急诊。就刚才他还打了个电话到急诊服务台问你今天什么班。"
我无语。脑子里快速扫描记忆库,寻找可能对我的服务不满意的人,应该没有。即使那个车祸死掉的人的家属吵了一阵子,也是和司机吵,和我没关系。怎么办?会是什么事?
"喂喂!你在干什么?"
"我……"我也不知道现在算是在干什么,"我在试手机。"
"哇!真有钱!快!他们出来了!小心点吧。"
"知道了,再见。"
"白白喽。"
我挂了电话,感觉手心上全是冷汗。实在没有什么事能把我和警察扯在一起,难道是为了上次无意中借的黄色盗版VCD?不会,不会是这么小的事。如果是这个,应该找店老板才对。难道是和泰雅打闹的事?不是解决了吗?见鬼!到底是什么事?也许师傅只是突然想起我?见鬼,凡事和丁非沾边就没好结果。
不!绝不是!隔着玻璃我看到院行政总值班、师傅和2个陌生的便装男人走进急诊。其中一个拿出一张什么东西给挂号护士看,护士点头表示确认,还说了几句什么。接着师傅打电话,不久外科总值班赶到。院总值班和外科总值班商量了一阵,然后外科总值班掀开门帘走进来:"朱夜,你跟院总值班到院办去一次,这里我顶着。"
我慢吞吞地走出来,院总值班走在最前面带路,警察们居中,我跟在后面,师傅一声不吭地走在我旁边,表情非常严肃。所有人都一言不发,我一点也不知道到底是什么事,有种上刑场却不知道犯了什么罪的感觉。


院办我很久没来过了,上次来还是作为新工作人员来报到的时候。师傅和院总值班呆在外间,把我和警察们独自留在里间的会议室里。我们隔着桌子坐了足足1分钟,他们什么话也没有讲,只是盯着我。我心里象古战场一样金鼓齐鸣,刀光剑影,但是我确实不知道该说什么,或者会被问起什么,所以也没吭声。希望他们不要在这里就对我拳打脚踢。应该不会的,师傅就在外面,至少有师傅在。
"你有什么要说明的?"终于,一个较年轻的警察开腔了。
"我…说明什么?"
"你认为我们在说什么?"
汗水湿透了我的脊背,顺着额头往下流。该死!我看上去准是象个心怀鬼胎的流窜犯。
"我……我……我也不知道。"
年长的警察用比较温和的口气说:"这只是一般询问,你可以不要紧张嘛,慢慢说。"
年轻的警察接着说:"公民有依法作证的义务。知道吗?"
"什么?作什么证?"这回我更吃惊了。
"**月**日上午8:50你在哪里?"
"我在哪里?"我傻傻地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问题,突然想起来那就是和泰雅打闹的时候。真丢脸,我都25岁了,让我怎么好意思告诉别人我在和人打打闹闹以至于惊动了警察?我害羞地说:"在一个认识的人家里。"
"那人的姓名?性别?年龄?职业?社会关系有哪些?"
"季泰雅,男性,大概30岁。"
"为什么说‘大概‘?"
"我没有看到过他的证件,只好说大概。他自己说自己30岁了。"
"没看到过证件?听到过别人怎么称呼他吗?"
我想到了"老人妖",当然这不必说。我回答道:"没有。"
年轻警察看上去有点生气了,面孔板得更牢:"没有?那你怎么知道是他的真名?"
"这个…我…他告诉我的。"
"职业呢?"
"‘美丽人生‘的助理美容师,还有,还有清洁卫生之类的,我也不清楚。"
"社会关系呢?"
也许是看到我非常茫然的样子,年长的警察补充道:"就是家人,朋友,平时来往的人。"
"我…我也不熟悉。好象没什么往来的人。"
"你肯定?"年轻警察对于我的疏漏开始不耐烦,"他家里人呢?"
我战战兢兢地答道:"好象他父母和姑婆都死了,有一个叔叔,还有婶婶。"
"怎么又是‘好象‘!"
"不好意思,我都没见过。"
"你们两什么关系?"
"朋友。"
"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认识的?"
"去年底认识的。地方么…那个…他给我剪过头发。"(这不是假话)
"只是朋友?有没有什么经济来往?"
"经济来往?"我楞住了。谁会注意到我买了VCD放在他家里?我只好耐心地解释为什么我买了东西不放在自己家里而是放在朋友家,但我的解释结结巴巴,连我自己听了都不能信服,天知道警察们会不会满意。
"你们那天在做什么?"
谢天谢地,终于换了个问题,不过这个问题也很难解释。我又费劲地解释了老半天。
"你们只是一般朋友?为什么你天天去他家?"正当我描述自己怎样不满意泰雅的画像时,年轻警察再次发难。
我真的不知道应该怎样回答。我喜欢泰雅,这是真的。我想天天看到他,天天和他在一起。看到他水汪汪的眼睛我会安心。听到他的声音我会觉得温暖。他身上芳香的气息使我放松神经。和他讲话逗他笑让我觉得生活不再只是忙碌和痛苦。慢慢地我开始离不开他,是的,我是爱上他了。这是最最直白最最自然的感情,就象即使藏身在人行道边梧桐树下泥土缝里,草籽到了春天还是会发芽。我要求的是那么少,从来不敢奢望他美妙的肉体,只要他一个会心的微笑,就能给我带来无上的欢乐和宽慰。如同沙漠里最后一棵仙人掌,只要啜饮一点点苦涩的咸水就能暂时摆脱酷热和焦渴的折磨,当作生命的甘泉来品味。为了这天然而来的感情我自然要往他家跑。但是警察能接受这种奇怪的解释吗?最奇怪的是,警察怎么会知道?为什么会注意他?他不是早就结束劳教了吗?
  "我们比较要好而已。"最后我这样解释。年轻警察显然不满意,但年长警察的眼神阻止他进一步发难。
  他们又问了许多问题,例如泰雅每周开销,工资收入,是不是有吸毒的迹象,有没有和可疑人员接触,他家有没有可疑的东西,比如不知名的白色粉末,名单,枪支弹药,文物,香烟,酒,手机。我说确实不知道泰雅挣多少钱,但泰雅既老实又俭省,平时只是画画图,看看电视,烟酒碰都不碰。
  这样的问话持续了1刻钟,最后年轻警察越来越不满意。在他眼里,我不是窝藏犯就是什么都不注意的傻瓜。他说话越来越不客气,反复警告我:"你要想想好!到底是不是?我们还有别的办法证实你的话。"最后,年长的警察用长辈的口吻说:"小朱,听你们单位领导说你是个好青年啊,既勤恳又踏实。我看你也是个老实的样子,不象社会上小青年吃吃玩玩,不务正业。你的前途不错啊,你们领导给你读在职研究生,是吗?"
  "好象…大概…可能是这样吧。"我吃不准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儿子只比你小2岁,"他说,"也是大孩子了,可是做父母的总是为他担心,怕他交坏道,学坏样,毁了自己的前程。你说呢?你父母总是希望你学好吧?"
  我除了点头称是以外没有别的办法。
  他沉吟了一下,又说:"和一个几进几出公安局的人搅在一起,你父母不担心吗?"
  "什……什么?"
  年轻警察补充道:"这个人有非法出入境记录。"
  年长警察继续说:"高中都没有毕业,一直和社会上的人混在一起。"
  年轻警察接着补充:"曾经涉嫌制作非法、淫秽音像制品。"
  年长警察:"从来没有正式工作,不务正业。"
  年轻警察:"而且还和境外黑社会有联系。"
  年长警察:"你对得起父母和关心你的领导吗?"
  他们的话就象雷鸣电闪,打得我晕头转向,好似一只在暴风雨中垂死挣扎的海鸟,耗尽了力气,再也拍不动湿透的翅膀,在无边的黑暗中也看不到一角可供休息的陆地。我都听到了些什么?难道这就是季泰雅的过去?他最真实的一面?一个彻彻底底的"社会"上的人?
  "可…可是他看上去很…"我喏喏地嘟哝着,但是他看上去很怎么样?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年轻警察冷笑一声:"哼,你还对他有幻想?"他打开办公室的门,把院总值班叫进来,开了会议室的电脑投影仪。院总值班退出后,他在驱动器里放进一张光盘,墙上的投影屏幕跳动了几下,最后出现ACDSee的界面。
  第一张图片就象有人猛击了我胃部一拳,接下来的图片更象一连串酷刑,使我体无完肤,痛不欲生。虽然看上去更年轻而且没有现在那么消瘦,这些肯定都是泰雅的照片。第一张图片似乎是大型高档杂志插页的扫描照片,图上短发的泰雅穿着深紫色底浅紫色团花的织锦段和服,光脚穿木屐,躺在一个衬着鲜花的巨大的放寿司的木托盘里。我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娇媚的泰雅。他看上去似乎刚刚还在沉睡中,突然被吵醒,有些困惑,慵懒地看着杂志外欣赏这幅图片的人。和服的衣襟敞开,露出美丽的锁骨、白净的肌肤和红润的乳头。即使我不懂日文,也可以看明白图片下的解释,是"人气新人"什么的。他的美丽,加上高超的摄影技巧,及画面构图和配景的优美,使这幅图片完全可以看作题名为"春之祭"之类的艺术照。然而周围其他小幅配着日文介绍的赤裸裸的色情图片彻底撕裂了这本杂志优雅精美的外表,明白无误地昭示天下:无论看上去多么纯洁美丽,色情就是色情。
  另外几张图片也是这种风格:抱着冲浪板跪在金灿灿沙滩上,湿漉漉的长发垂肩,带着有些惊讶而纯真的表情回头凝望的全裸的泰雅;穿浅蓝色T恤衫和亚麻长裤,赤脚穿帆布鞋,靠着浴室的墙壁分腿坐在地上吮着左手食指,很无辜又略显茫然地凝视画外的泰雅;穿白色绒布拳师短裤,肩上搭着白毛巾,赤裸上身,坐在灯下悉心涂抹唇膏的泰雅;仰躺在花丛中,戴印度风格玛瑙项链,仅穿牛仔裤,并且拉链和钮扣都敞开,露出非常小巧带花边装饰的内裤,神情忧伤的泰雅。
  年轻警察生怕我受到的打击还不够,得意洋洋地介绍说:"根据可靠的情报,季泰雅曾经用过多种化名,在上个世纪90年代初期通过非法途径潜逃至台湾,至迟到1995年左右,开始在日本东京等地以歌舞表演为幌子从事高级色情服务,和日本非法组织有密切关系。1999年回国……"
  不知是我突然迸发毫无遮掩的嚎啕大哭,还是年长警察警告的眼神使他意识到他说得太多了,年轻警察终于收声。尽管师傅和院总值班就在门外,我不知羞耻地象婴儿一样痛哭,这时完全顾不上什么人会听见,听见了会怎么想。即使知道我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得到了一个错误的留院名额的时候,我也不至于这样痛哭过。这些照片和话语就象粗钝生锈的刀,操在如同身强体壮但毫无技巧的菜鸟屠夫一般的年轻警察手中,生拉硬拽地把我的心割成一片一片。在我并不漫长的一生中,多次经历过自己喜爱的美好事物被完全摧毁的场面,似乎我喜爱的所有事物都免不了这个下场,无论是年少的梦想还是成年后被残酷的现实消磨得仅存的最后一点浪漫。开始我痛恨我自己,我应该学会不要去喜爱任何人和任何事物,免得它们遭到厄运。
  然而,仅仅在一瞬间,我又燃起了无边的怒火。我恨泰雅!
  泰雅欺骗了我!他的同事或多或少地了解了事实的真相,才有那些议论。他曾经是一条社会蛀虫,好逸恶劳,躲在阴暗的角落里制作淫秽VCD,毒害社会,毒害青年。怪不得他那么熟悉妓女和各国不同风格的黄色电影!而且…他还是一个"高级色情服务者"!我是多么痛恨!这并不是社会主流多年思想教育潜移默化的结果,而是因为他伤害了我的感情。他飘逸的长发、润泽的眼睛、丰满的嘴唇、秀丽的面庞、细滑的皮肤、纤长的手指和修长的身材原来全部都是肮脏交易的标的物,却装出楚楚可怜贞节得要死的样子,连怀着脆弱的真心的人也不能碰他一下。明明不知道做过多少龌龊的事还装得那么爱干净。这真是绝妙的讽刺!我恨不能把他钉在我心中的耻辱柱上,用我能说出口的最刻毒的字眼唾骂他。
  我就这样边哭边在自己心里狠狠地惩罚了泰雅。直到感觉筋疲力尽好象所有体液都被眼泪带走。
  年长的警察说:"年轻人,哭不解决问题。你做错了事,哭也没用。"
我面无表情地说:"那我该怎么办?"
年轻警察插道:"将功补过。帮助我们搜集证据。"
"我?"我没想到会有这样的要求,"搜集什么证据?"
  警察们详细说明了要我注意的内容,基本上要求我维持和他的关系,观察他收入和支出情况是否相符,和哪些人来往,家中是否有可疑的物品。最后姓郭的年长警察来师傅和院总值班,当面给了我一个拷机号码,并且说:"医生诊病也是到处搜集资料,从这方面来讲小朱医生要做的不仅仅是对我们工作的帮助,而且也是对医疗工作能力的考验。不过,要严守秘密,这事不能传开。"院总值班立即点头称是。
  他们走后,院总值班又教训了我一番,都是些没边际的话。他本人最反感的倒不是泰雅,而是我给医院可能带来的麻烦。最后他们终于都走了,只剩下师傅和我两个。我不好意思和师傅对视,不知道接下去他会怎样看待我。师傅长叹了一声,拿出一份表格给我:"去,把这个填好,后天来上班前交给我。"我一看,是硕士同等学历申请表。我本来已经认为自己再也流不出眼泪,这时眼眶却又湿了,"主任,我……"我想说几句感谢的话,却发现该感谢师傅的实在太多,竟然无从感谢起。师傅说:"你好自为之吧。快去把外科总值班换回来。""知道了。"我把表格放在白大衣口袋里,抹着眼睛走出院办。
  这天晚上出奇地空闲,倒给了我很多时间去恨泰雅,这也是一种折磨,没完没了的折磨。我不断地想起我用过他的杯子和碗筷,睡过他的床,而且当初还用得、睡得那么开心,现在越想越恶心,一连洗了好多遍手。明天我要去他家,我要揭穿他,我要当面揭穿他的虚伪和肮脏!也许那样我就没法完成郭警官分派给我的任务了,为了侦查他,还得装做和他亲密。想到这里心里更难受。

10.新伤

10.新伤 

一下班我再次匆匆往泰雅家赶。以往这时心情总是特别愉快,而今天完全不同。趁着一股气我"噔噔"地冲上楼,用力敲泰雅的门。让我窝火的是他竟然又不在家。怒气随着猛烈的敲击渐渐散去,我象瘪了气的皮球一样无力地靠在墙角里,慢慢沿墙角滑落,直到坐在地上。我想哭。在这个无人看到的墙角里,在这个曾经带给我无数欢乐和温暖的小屋旁,在有我爱的人气息的小天地的隔墙外,独自一人,承受这份寂寞和痛苦。楼下传来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大概是邻居。唉,我只会打扰别人。我站起身,拍拍衣服上的灰,慢慢走下楼。
  回到家让我吃惊的是阿华寄来的包裹和信。她写道:"东京刚回来又要去香港出差,没法等你请我吃饭了,你自己看着怎么办吧。上次你叫我查的东西算是上你的老当。你早说清楚是‘丰臣 俊‘,我早就给你查到了。这是一个叫‘ATII‘的日本演唱组的歌手。ATII的成员包括松尾雄一、松尾光次双胞胎兄弟,早阪英器、伊滕武广和丰臣俊5个唱歌跳舞的男孩。不过这个偶像演唱组本来就只有一点小名气,而且早就已经过气,现在很难找到他们的演唱会或MTV,好不容易在东京的网站上找到有他们演出的综艺VCD卖,这次去买了一个给你。好好欣赏吧,你这恐龙级‘FAN‘。"
  如果早几天得到这VCD,我会多么兴奋。但现在只是例行公事非看不可当作任务一样启用我宝贵的超负荷工作的光驱。在电脑小小的屏幕上出现一串眼花缭乱的广告,然后是综艺节目主持人说话。我一句日文也不懂,节目更没有中文解释,我只好任凭男女主持的飞快的摩托车样的声音在我的喇叭里废气般排出。在几组少女合舞蹈表演之后,会场旁的大屏幕打出"ATII"的字样,然后2个相貌相似但染不同颜色头发的男孩被大型长臂车送到台外,从欢呼的人群头上掠过,另外3个男孩从台下的暗门弹射出来,随着焰火在台上起舞歌唱。
  我黯然地看着镜头移动,男孩们青春飞扬的脸一个接一个地进入镜头又移开。队员们穿白色T恤,外套各色小背心,下身穿宽松的军裤和军靴式样的舞鞋。不错,那肯定就是啤酒广告上的男孩,也肯定就是季泰雅。他看上去比现在要结实一些,蓬松的短短卷发染成沙滩般的黄色。尽管歌舞表演打不上80分,但充满了朝气的跳舞男孩赋予了表演生动的活力,观众肯定是被这种活力所感染,跟着一起欢腾起来。一曲结束后真正的演唱会主角才上场开始表演。其后ATII和少女组合分别又登台过2次,都是给这个主角做伴舞。
  演出结束时所有演员登台谢幕,其中恰好有一个泰雅(说得确切一点,是"丰臣 俊")的特写镜头,虽然一晃而过,他流着汗的笑脸和明亮的眼里闪耀的纯真应该可以打动所有看到这个镜头的人。悲哀的感觉郁结在胸中,让我透不过气来。"社会"就是这样一个大磨盘,可以把一切天然美好的东西混上垃圾一起碾压、研磨、挤碎、搅拌,直到所有的纯净变成粪土,率真变成狡诈,贞节变成淫乱。什么样的社会逼得一个能唱能跳的男孩变成一个"色情服务者"?这真是一个可怕的熔炉。
  接下来一连几天我都没有找到泰雅。"美丽人生"的领班只知道他打过一个电话请了几天假。
  2个月过得很快,急诊的日子终于要走到尽头了。从此我将回到科里,继续过只知道什么时候上班,不知道什么时候下班的日子。最后一个班交班后,我收拾东西离开。从急诊穿过马路回住院部时,恰好看见余家阿婆向门诊走去。她看到穿白大衣的我非常激动,拉着我说了半天,从该看哪个科说到什么地方出产的中药效果好。我很累,勉强敷衍着她。最后她神秘兮兮地说:"格(这)两天啊是侬(你)一直来寻小弟?"
我说:"找过一次,后来没有再去。"天!为什么我在这种时候说这样的谎?这也属于秘密?还是我羞于让别人知道我和一个色情服务者来往,尽管别人都不知道他是一个色情服务者?
"啊呀,侬(你)寻不着伊(他)格(的)呀,"她凑近我低声说,"伊(他)又‘进去‘勒。"
我的心一下子揪紧了,"阿婆,他又怎么了?为什么又‘进去‘?现在到哪里去了?"
"啥人晓得,"她说,"迭(这)种小人(小孩)搞不好了。"
  我过度疲劳几乎生锈的脑子被强迫开始飞快地运转:泰雅果然出事了。为什么前几天就不见他人影的时候我没有想到?警察为什么会抓他?可能就是警察来找我的那天他就不在了。应该不是因为看过盗版的黄色VCD之类的小事,警察对我根本没有提过这样的话。显然也不会是因为吵闹了邻居。那到底为什么?为什么?
  我尽快结束和阿婆的对话,匆匆跑回病房。严威已经带领住院医生们开始查房,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我用冷水擦了一把脸,指望能冷静下来,好好想想接下去该怎么做。但是冷水完全没有起任何效果,我胃里寒气直冒,心"突突"地跳,脑袋不停地发热,发胀。我尽力回想大二时学过的"法律基础"课有关治安管理处罚条例的内容,拘留和拘役的不同性质和含义,但是过于久远而且本来就不稳固的知识在我疲劳的脑海中捣成了浆糊。最后我绝望中,至少想出了一个办法:打电话问出本区和附近几个区的警署、拘留所、监狱的号码,再打给这些单位问出地址,然后一个一个地去找。
  好在城市虽然大,国家强制机构却很集中,我很快找到了主要监狱的地址。但监狱在很远的城市另一个角落。我到达时正是午前高峰时刻,接待处人很多,我毫无头绪地焦急地东张西望,最后一个文职人员告诉我短时间的拘留都在区拘留所。我又赶到那里,向一个表情严肃看似庄重但非常不情愿做自己的本职工作的胖管理警察无效地央求了老半天。最后一个走进屋子办别的事的警察不耐烦地说:"这人到底要看什么人?又是实习律师?"
  "不是!脑子有病,不是家属,问什么问?这里是什么地方?有什么好多问的?"
  我讨好地说:"我只是问问有没有这个人来过,他没什么家属,如果有什么事……"
  "脑子有病的人多了,"后面进来的警察说,"这么冷的天,那死不了的家伙会脱光了用厕所里的冷水冲自己,湿衣服湿裤子直接往身上穿。"
  "大概皮特别厚,冷天也怕热,哈哈!"胖警察笑得双下巴不停颤动。
  "我对阿四说这种人应该送到精神病总院去,送到我们这里有什么用?偏偏送到我们这里,谁吃得消?"
  "要不就放冰箱里冻一冻,哈哈哈。"
  "这种人假使死在我们这里,又要浪费火化费,不如送到医院做标本,还算是废物利用了。"
  "剥下来的皮可以做鞋底,哈哈哈哈。"
  "大头,刚刚这个人一直问的人叫什么?"
  我赶忙插上去,生怕错过任何一个机会:"他叫季泰雅。您知道这里有这么个人吗?"
  "季泰雅?"他歪头念叨了一句,"好象就是那个神经病。"
  我急急地问:"请问他还在吗?"
  "老早跟你说现在这里没这个人,"胖警察拍着桌子说,"就是告诉你走掉了,话也听不懂,你脑子也有病啊!"
  我惶惶地谢过他们,骑车回家。天知道泰雅究竟在干什么。"走掉了"究竟是什么意思?车轮滚滚,我发现自己又绕到泰雅家门前的路上。抬头望去,几天以来晒台上头一次有衣裤晾在外面。"该死!"我恨恨地咒骂,马路对面弄堂口的小店就有公用电话,泰雅既然回到家,有工夫洗那么多东西,却没想着给我打个手机。真是婊子无情!我那么急急地跑了一天,连早饭和午饭都没有吃,我这是干什么呢!
  想到这里越想越气,本来已经骑过了那幢公寓,又回过头,再次趁着火气"噔噔"地直冲顶楼,把门拍得山响。
  过了很久,门才开了一条缝,泰雅穿着黑色长袖T恤和薄绒运动裤,从门缝里看到是我,把门缝留着自顾回房间去。我气不打一处来,愤愤地用脚拨开开门,却看到他已经躺回被子里去了。我"砰"地关上门,独自在小厅里的桌旁坐下,正好只能看到他的头顶。怒火烧干了我的理智,削弱了我的观察力和判断力。为什么我不问一句"泰雅你好吗?",或者再看他一眼,看清他憔悴的面容。不知哪里来的虚荣的怒气积满了我的胸腔,使我恶毒地只想发泄。
我们都沉默着。良久,泰雅用谈谈的语气说:"你怎么不在家睡觉?累不累?"
"不累!"我恶声恶气地顶了他一句。
他还是用那种淡淡的语气说:"干嘛呐,这么冲?"我一直在盘算攻击他的方法,他的话提醒了我,那盘VCD还在我包里,这几天忙,竟然忘了拿出来。"干嘛?"我刷地站起来,猛地拉开包拉链,几乎把拉链撕坏。我翻出VCD,冲进他的小屋,打开VCD和电视机,用劲揿遥控器选定播放时间。他脸朝里睡着,似乎完全不在意我干什么。
  "叽哩呱啦"快速如摩托车的日语,喧闹的人群,双胞胎男孩出场,更加喧闹的人群,然后是音乐。镜头从所有歌手脸上再次切换。泰雅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主要演员出场。他在想什么?他忘记这是他表演过的音乐了吗?还是故意装不知道,想再次糊弄我?我再也无法沉默下去,"啪"地关掉电视:"没看到我在看什么吗?"
  另我吃惊的是,泰雅居然还是用那种无动于衷的语调说:"都是过去的事了。好音乐有的是,这么烂的音乐你还听它干嘛?"
  这下他被我抓住把柄了!我就象秃鹰扑向瞪羚流血溃破的伤口一样扑向他的痛处:"哦,原来你也觉得那是烂音乐?没有人看你们演出,没有人买你们的唱片,还想挣钱,只有去卖自己!老天给了这幅皮囊,总有一天要烂掉臭掉,不如趁早卖个好价钱。做这种事你一点也不害臊,不是吗?瞧你这懒洋洋的轻狂样!"看到他仍然一动不动,似乎毫不在意我的话,我的愤怒达到最高点,冲着他大喊:"你这浑身臭气的家伙!下流的骗子!无耻!无耻!"
  "出去。"他仍然没有回头,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语调说。
  "为什么要我出去?"我吼道,"你这肮脏的寄生虫,不劳而获的烂肉,凭什么指派我?"
  "这是我家,滚出去。"他平静的语气和这句话通常伴随的强烈情绪毫不相称。
  "你家?"我气极了,逻辑和真实的记忆统统被丢到大脑的角落里,只顾发泄,"你哪来的家?这是公房,给公民住的。除了下流事,你什么时候为别人做过什么?你这种人也配做公民?你连人都不配做!"
  突然泰雅回过头来,好几天以来我第一次好好看着他,他的嘴唇干裂,脸色发灰,双颧显出不正常的鲜红,眼眶凹陷,因而眼睛显得特别亮,冰冷的目光象从头到脚浇了我一盆冷水,慢慢压息了我心头的烈火,滤出虚张的余烬里自私而卑劣的道德感。他的样子一看就是在发烧,而且烧得不低。他的身体还在微微发抖,待会儿体温还会继续升高。我眼前渐渐浮现他从忙碌中抽空隔着花园向办公室里的我悄悄挥手的样子,他细心给我涂抹面膜的样子,他让给我睡的安静的亭子间和散发清香的床,他给我做的热气腾腾的早餐,我睡意朦胧中他坐在床边看着我的温暖的眼神。那天他在做什么?
  泰雅撑着床沿费力地从被子里爬起来,象是要去取床尾的什么东西,却一下滑倒,滚落到地上。这时,我才发现他床尾墙上贴了一幅褐色和红色为主调的彩色铅笔画。画上虬劲的树根旁,依偎着一片半折起的深秋的梧桐叶。
  我愣了一下,突然想到那才是"我"的画像!那天我睡觉时他画下了我的睡姿,也许一时灵感闪现,不知怎么想到把我画做树叶。深红的梧桐叶酣睡着,享受着大地的温暖、宁静和包容。那不是我一直渴望的吗?慌乱的内疚中,我的眼睛开始湿润了。
  "泰雅,你……"我弯下腰想扶起他。他冰冷的手坚决地推开我,撑着地跪坐起来,靠在床沿上咳嗽了一阵,然后喘息着拢一把散乱的头发。他消瘦的肩胛吃力地起伏。虽然这几天他肯定经历了许多,却记得我昨天是夜班,今天应该休息,而我却连一句关爱的话也没有,劈头盖脸地侮辱了他一顿。他呼吸至少有30次/分,超过呼吸衰竭或心功能不全的警戒水平。我缩着嘴唇,喏喏地说:"你怎么了?发烧了?"他仍然在喘息,别过脸不理睬我。"起来吧,上床啦。"我再次伸手想扶他,他却背过身伏在床沿上,双臂抱拢自己,让我无从下手。"别生气啦,"我说,鼻子一酸,几乎又要流下眼泪,好不容易才忍住。看看没办法,我只好把毯子从床上揭下来裹住他:"泰雅……究竟发生了什么?泰雅,你说话呀。"
  "我连人都不是,你和我说什么话?"他冷冷地说。
  "我…我…那是别人告诉我的,"我央求道,"我也不知道…"
  "你也不知道…"他顿了一下,"那你就这样说我?"
  我楞住了。上次大家在办公室里齐声声讨一篇不顾科学、不分青红皂白,声援闹事的病人家属的报导。那个记者几乎什么都不懂,被家属的几句话就挑上了山,断章取义地截取医生的几句解释,大大鞭笞了医生们。我只不过看到了泰雅拍过的几张照片,这些照片看似高雅的艺术照,谁知道是怎样被登在色情杂志上?就算真的拍了色情照片,也许有另有隐情,警察怎么能全部知道?就算知道,怎么会原原本本全部告诉我?也许我更本就是上了他们的当,象那个不知情的记者一样,只有空洞的正义和道德,却只会在别人的伤口上再撒一把盐。
  悔恨沉沉地压在我喉咙里。我恳求他:"泰雅,原谅我吧。我收回刚才所有的话。"
他幽幽地说:"你切错了一刀,缝起来再切,原来的地方就没有伤痕了吗?"也许说话太用力,他又咳嗽起来,隔着他的背仿佛能听到干稠的痰堵塞了他的气管,发出"呼罗"声。典型的未经有效治疗的大叶性肺炎的体征。不知道发病有多久了,看来再不治疗恐怕熬不过呼吸衰竭或心力衰竭的并发症。
  "泰雅,泰雅,"我急急地摇晃他的肩膀,"他们把你怎么了?你发烧多久了?还有什么不舒服?吃过什么药?今天有没有吃过东西?"
  他咳嗽着摇摇头。不知道算是对哪个问题的回答。许久才吐出一个字:"水。"我急忙跑进厨房,有好多天没有人动过这个厨房了,热水瓶里一滴水也没有。我放了半壶水开始烧,回身搜寻冰箱里,除了一些榨菜和两个干硬的馒头以外没有任何食物。他的橱里也没有哪怕任何最最普通的药品,连体温计也没有。我翻找了一阵,他已经自己爬回床上躺下。即使隔着被子也可以看到他在发抖。"我出去一下,等我一会儿。"我说。临走时我在门锁的地方夹了一张报纸省得他再起床为我开门。
  我在对面弄堂的小店里买了三得利橙汁和面包,又飞快地骑车去附近药房买了一支体温计。我匆匆回来时走廊窗里吹来的北风已经把门吹开,冰冷的北风灌满了屋子,吹得报纸满地翻飞,一眼望去一片凄凉相。我心头一阵酸楚。
  泰雅还躺着,闭着眼睛发抖,呼吸非常急促。我赶忙关上门,放好东西,把体温计塞在他腋窝下,他的额头滚烫,匆忙中摸了颈动脉一把,心率至少120次,危险的信号。我去厨房冲开水,然后环顾小小的厨房,盘算着该再干些什么。对,给生病的人做些半流质吧。我在厨房里东翻西找,终于找到一罐米,笨手笨脚地淘米,吃不准该放多少水才能煮出粥来,只好大致地放了一些。我把果汁和开水对半稀释,加了一小撮盐,尝了一口自制的补充电解质和水分的"平衡液",味道还不算太怪。我倒了大半杯,拿到泰雅床前。
  "泰雅,喝些水吧。"我小声劝道。他从被子里伸出手,眯起眼睛看体温表。"我来看,你喝水。"我夺过体温计,把杯子塞在他手里。职业的本能使我注意到水银柱的位置非常吓人。定睛一看居然有39.6度。"哎,你这让我怎么喝?"泰雅细细的声音传来。我真是粗糙,他这样躺着根本没法喝水。我放下体温计,接过杯子,看着他自己从被子里费力地坐起来,问:"看清楚了?多少?"
"给。"我再次把杯子塞在他手里,我想拿他的大衣给他披上,却发现他从里到外的衣服都洗了挂在晒台上,大衣则不见踪影。于是我脱下外套披在他身上。
  他小口地啜饮,不时哆嗦一下嘴唇。"你的嘴怎么了?"我说,"让我看看你的嘴。"我拿了勺子当压舌板伸进他嘴里。他转头避开,"别碰,痛死了。""到底怎么了?"我感觉不对,扶住他的额头,硬是橇开他的嘴。我看到的东西让我难受得心如刀绞。他的舌头破溃,牙龈红肿流血,颊粘膜面擦伤,就好象有人用树枝之类粗糙的东西硬捅进他嘴里捣了一阵。怪不得他讲话又轻又慢,我还以为他死样怪气。我是多么粗暴,简直是没心没肺!
  我感到非常恐惧,很想脱下他的衣服检查一下还有没有别的可怕的伤痕。不知谁这样阴毒地虐待他。"你到底怎么了?"
  "有点着凉,没事。"
  "怎么会着凉?说什么没事?"我犹豫了一下,鼓起勇气说,"你不是在拘留所吗?他们把你怎么了?"
  泰雅继续慢慢啜饮着果汁,一声不吭。
  "告诉我,"我恨恨地说,"我们找法医验伤去。"
  他冷笑了一声:"哼,有什么用。"
  "就这么放过他们?"
  "现实点吧,以后尽量自己小心,还能怎么办?"
  "这到底是什么弄的?"
  "警棍。"
  我感到不寒而栗。不知他们在哪个黑暗的角落残暴地凌辱他。当时他该是多么绝望,多么无助。
  "那你又是怎么着凉的?"我问。
  他哆嗦了一下,最后费了很大的劲压抑住自己,淡淡地说:"他们问话的时候我又犯病了。"
  "他们没让你去看医生?监狱里也应该有医生的呀。"
  "医生?"他苦笑着摇摇头,"我给铐在暖气片上,哪里也去不了。"
  刹那间我猛醒过来,他每次发病到最后总得去厕所……他又是那么爱干净的人,难怪他会大冷天冲冷水澡,没有替换的衣服,宁可洗了把湿衣裤穿在身上。尽管病得不轻,回来又赶紧彻底清洗。即使看到有人把西湖的莲花全部连根拔起,揉成一团丢在粪堆里,也不会让我更觉得痛心。
  "那…你发了几天烧了?"
  "昨天早上就发冷,没量过。"
  "还有什么不舒服?咳嗽?咳痰?痰里有没有血?"
  "痰倒是不多,血不是咳出来的,是嘴里出来的。"
  "吃过什么药?"
  "药?连水也没法喝。"
  "老天!"我说,"你要脱水休克了。我送你去医院吊盐水。"
  "弄那东西干什么?没那么严重。"他说,"多喝些水,睡两天就好了。"
  我抢白道:"你不是说不能喝水吗?"
  "你又来了。你瞧我这不是在喝吗?"他说得快了一些,又咳嗽起来,停了一会儿,说,"刚才量下来几度?"
  "你别管啦,"我说,"治疗是我的事,你不肯吊盐水只好打针啦。"
  "不用了,我想睡一会儿。"他放下杯子翻身睡下。
  "你睡好了,"我说,"我去给你配药,我给你打针。"
  "啊哟,我成了你的试验品了。你打过几次针啊?"他含混地说。
  我心里暗骂"见鬼"。我确实是打过几次针的,但只是几次而已,而且是我见习的时候,到现在2年啦!但现在也只能这样了。我把煤气开到最小,出门去急诊。今天内科又是好心的王医生。我假说自己在家发烧,要开点药。她关切地告诫我急诊的细菌很厉害,光靠抗生素打不倒,要注意休息饮食。拿到药,又回病房弄了一些酒精棉球放在一次性换药碗里连开安培瓶的砂轮一起带走。
  我按照比例抽好药水,才发现自己拿来的是通常抽药水用的大号针头,而不是肌肉注射用的小号针头。但药水已经抽好,不打就会浑浊掉。我为难地看着泰雅臀部露出的部分。他好象恢复了一点精力,开始嘲笑我:"喂,你考过试的呀,是不是又忘记了?"我着恼地说:"谁说的?准备好,肌肉放松。"不管三七二十一,我一下子扎了进去,推完抗生素,把针头留在里面,想拔下针管重新抽柴胡退烧剂,在同一个部位连打,免得戳泰雅两针。但是这该死的一次性针筒非常"一体化",不象过去用的玻璃针筒那么容易拔下来。我摇晃了针筒几下,弄得满手是汗,总算拔了下来,而且没有污染内部。不知泰雅会痛成什么样。他居然抗得住,一声没吭。
  我推完柴胡,拔出针头,豆大的血珠渗出来,我连忙用棉球压住。他的皮肤火烫。"怎么样?"我问。他说:"不错,技术过关。"我脸上一阵发烧。
  他吃了些面包,喝了些"平衡液",吞下一勺祛痰合剂,药水碰到口腔破溃的地方一定非常疼痛,他皱着眉小口吹气,但没有再抱怨。最后他终于沉沉睡去。我就着榨菜吃了粥。粥太稠,和烂饭差不多,根本不能算作"半流质"。幸好没有烧糊。
  显然柴胡的效果太差,天黑后泰雅的体温越来越高,一直到40.3度。他看上去非常虚弱,而且开始说胡话,不时发出"不要","救命"之类呻吟。也许恶梦中又回到被拷打的地方。他的嘴唇干得几乎要裂开。我又试着给他喂了一些水,但我自己骗不了自己,他太需要补液了。
  我再次溜回病房,从存放大瓶补液的柜子里摸了一瓶250毫升的醣水和一瓶500毫升的真正的平衡液。"朱夜!"突然背后传来一声娇叱。我回头一看是莉莉,讪笑着说:"嘿嘿,自己人嘛,何必这么认真。"
"要死啊你,护士长看到准骂死你。"
"所以不能让她看到。反正你们也不精确计数。"
"你拿去有什么用?你会打静脉针?"
  这回问倒我了。我厚着脸皮求她教教我怎么连接输液皮条。她耍了半天小姐脾气,大概看我可怜,最终还是教了我。至于注射,只能靠我自己。我还带了更多的酒精棉球准备给泰雅擦浴降温。然而我还是没有把握是否能够靠这种物理方法真的给他降温。回去的路上,我在药房里买了一盒消炎痛肛栓,这是我知道的最强的退烧药。
  泰雅的静脉全部塌陷,即使扎上止血带也看不到手背上可以注射的地方。我只能一节一节地往上找,最后总算在前臂找到一根静脉,狠心把针刺了进去,看到补液顺畅地滴落,使我开始有点踏实的感觉。然后我掀开被子,撩起他的衣服在他腹股沟、腋下和颈部用酒精棉球擦。他的体型原来一定很健美,肩宽宽的,只是现在未免太过消瘦。用完了最后一个棉球,他仍然在昏睡,体温还是40.0度。
  没有办法啦!只有用这一招了。我剥开一个消炎痛肛栓,套上指套,把他向里翻,蜷起他的腿摆好位置。"会有点痛的啦,对不起啦,泰雅。"我默默地想。我在指套和肛栓上沾上一点肥皂水,慢慢推入。泰雅浑身抽搐了一下。"好啦好啦,放松。"我拍拍他的臀部。"不……不要……"他发出含混的呻吟,身体蠕动着,试图蜷缩成团。我用左边身体压住他,眼睛盯着输液管生怕滑出,右手继续推入。虽然我确定过位置,现在的手感却很奇怪,感觉比较松弛,我生怕放错地方,低头查看。在普外科和泌尿外科实习的时候做过很多次肛指检查,没有一次发现过这样多的创伤,反复重叠在一起,新旧不等的伤痕放射状交错,多得没法数清楚。我不由得想起了上天对普罗米修斯的惩罚,让他每个白天被秃鹰啄食肝脏,在夜间又长好,白天再供啄食,无休止地轮回,想死也死不了,永远没有尽头。这时我听到泰雅昏迷中发出低低的抽泣。泰雅忍受过多少痛苦?他是否在人前强颜欢笑故作轻松,却在夜深人静时独自哭泣?
  我好不容易弄好,虽然天气很冷,汗水却沿额头流下。抬头一看,补液不滴了,我几乎要崩溃!刚才第一次打就很勉强,现在再要我打一次完全是"mission impossible"。我沮丧地掰开他的手臂,试图再次寻找有可能注射的静脉。或许是上帝看我可怜,我把他的手臂这样一动,Murphy‘s滴管里又有液体一滴一滴地滴下来。我伸手按按针头附近的皮肤,还好,没有肿起来。看来针头还是好好地在静脉里,刚才只是位置不太好。我心里默念"感谢上帝",一边小心地把被子盖回去。
  大约半小时以后泰雅开始大量出汗,输入的液体似乎完全没有在他体内停留就从毛孔接踵而出。我量了一次体温,37度。

11.旧痛

11.旧痛 

我值班夜间巡视病房时,常常看到陪夜的家属静默地坐在熟睡的病人身边。他们的脸上带着各种各样的神情,从怨恨、淡漠、厌烦,到怜悯、惋惜、祈祷,似乎没有人脸上带着"爱"。也许多数人觉得一个人成了病人就不是完整的人,不再是爱的对象,至多是个接受别人照顾的肉体。现在轮到我自己,静静地坐在泰雅的床前,我脸上是什么表情呢?我自己看不见,但我知道,那一定是爱。不是怜爱,怜爱是自恃清高的人对卑微者的俯视;也不是一见钟情的爱,那是幼稚的心被狂热燃烧转瞬即逝的火焰;更不是情欲的爱,他受伤的身心也许终生都不能接受一点点哪怕来自自然的情欲。那就是爱,纯净的爱,来自内心深处不知名的地方的情感,你寻找它时它躲着你,你希望它降临时它不知在哪里,你伤痛疲惫失去了生活的勇气时,它却在朦胧中悄悄地告诉你:"活下去吧,至少还有我在。"你含着泪的眼睛眺望它声音的方向,只能看到它遥远的影子,由于眼中的泪水而分外模糊不清。为了它虚无飘渺的诺言,你会一直前行,就象在沙漠中追逐海市蜃楼。也许你最终会衰竭而死在它怀中,在你奔向永恒的时刻它会给你无比安详无比宁静的感觉,仿佛你真的已经得到它。在那刻,生和死还有什么分别呢?生,不就是感觉自己活着吗?
  此刻我就在奔向无底的深渊,向着那五彩的宁静,庞大的温暖飞奔,我的速度是那样快,全身的血似乎都涌到头部,身体失去了重力的控制。即将得到的幸福和归属感是我的第一加速度。突然我中途受阻,狠狠地撞在岩石上,重力一下子全部回来牢牢控制住我而且比平时强大无数倍,使我感觉肢体无比沉重,呼吸困难,心跳加速。
  我勉强翻了个身,稍稍解放一下压在当作枕头的报纸上麻木的耳朵。我一直很佩服能用瓷枕头睡觉的老太太们,她们的耳朵是特殊材料制作不怕压痛的吗?泰雅家没有第二个可供睡觉的地方,仅有的3把凳子高低和样式都不一样,即使并排放,也很难找到一个稍微舒适一点的姿势。我实在很疲倦,竟然枕着报纸在山峦一样高低起伏的地方蜷缩着睡着了,还做了梦。我昏头昏脑,一阵发冷,不由得裹紧了毯子。几秒钟后慢慢清醒过来时,我摸摸身上,发现盖着泰雅的毯子。泰雅只盖着被子向里睡着。我抬头看看,发现500ml的盐水瓶空着。"该死!"我一下子从山峦上跳起来,我竟然让空气进入静脉,也许他已经栓塞致死!椅子发出的声音惊醒了泰雅。我急急冲向前,伸手摸向被子里。泰雅说:"当心手!针别在床单上。"
"什么时候滴完的?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大概8点多吧。"
"啊?现在几点啦?"我砖头看老式闹钟,时针指着12点。我埋怨道:"你怎么自己拔?怎么不叫我一声?"
"你睡着了。我自己拔了就行了。"
  我拔下别在床单上的针头,收起输液管和空瓶。尽管这是一个输液针头而不是缝被子的大针,别在床单上会让我联想起奶奶。我问:"你好点吗?"
"好多了。"他说,"你不回家?"
"打过电话说我有事不会去了。"
"你冷吗?"他又问。
我装做若无其事:"这个,无所谓…"话音未落就打了个喷嚏。
他说:"这儿就一条毯子,一条被子,我也冷,不如合理利用资源吧。"
"啊?"我愣了一下,开始没明白过来他是什么意思。
他接着说:"怎么?我床上细菌太多?你不是已经给我擦酒精消毒了吗?"
"啊,那个,那是为了降温。"我有点不好意思。我以为他不会记得当时的事。
  当然最后我没有拒绝他的合理化建议。多年住寝室的经验告诉我所谓单人床――即使是学校寝室那种特别小的,在需要的时候可以睡2-3个中等身材的人,更不用说他的单人床比学校的要大一些,而且他很瘦。他也没有多余的枕头,所以我们只能睡一头,合盖被子和毯子。我穿着衬衣和衬裤挨着他,虽然房间里冷得象冰窟,到底有两个人的体温相互扶持,感到温暖了许多。被子里一股酒精的味道,混合着怯痰合剂的甘草味,他身上总是有的淡淡的香气,依稀还有阳光的气息。
"忘记今天我说过的话吧。原谅我吧,泰雅。"关上灯,我默默地想,"都是因为我爱你。我不会再伤害你。"
  不知怎么的我躺在温暖的床上反而睡不着。窗帘透出街灯的淡黄色柔光,偶尔可以听到汽车路过声和晚归的夜行人的脚步声。泰雅轻声问:"还没睡?"
"你怎么知道?"
"听上去和刚才不一样。"我一阵羞愧:"刚才在椅子上睡觉时打呼噜了吧?"他说:"我听呼吸就知道是不是睡着了。"
我说:"你比较有经验。"
  该死!!
  5分钟以前我还在暗暗发誓不再伤害他,现在却又揭他的伤疤!
  "我…我是说…"我笨拙地试图挽回刚才说的话。但泰雅打断我问道:"后来那个是什么?象在北极洗阳光浴。"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晶晶亮,透心凉。"
我给逗笑了:"还没人这么形容过消炎痛栓呢。"
"什么?"他不解。我向他解释栓剂的主要成份和使用方法,小心没有提及我无意中的发现。
他说:"哦,那个也可以做止痛药是不是?"
  "是,不过一般人都是口服,非常严重的又够不上用麻醉剂的才用这种。"
  "好象我以前也用过,不过那日本医生连这是什么药都不肯告诉我。"
  啊,原来他真的去过日本。我小心发问,希望能从他嘴里慢慢套出他的过去,省得我费心费力再胡思乱想东猜西猜。"你为什么用这个?"
  "治肚子痛。都说日本的医生看胃肠病看得很好,看病也很贵,但是看了几次,都诊不出是什么病,吃过各种药都不见好,最后医生答复我说直接吃止痛药算了。可是吃下止痛药也没什么用,一个医生就开了这个。虽然用了好一点,我怕会是要上瘾的药,问了医生几次他们都不肯说,后来就不敢再用。"
  "你怎么会得上这病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真要知道?"
"是!"我迫切的声音又干又紧,象我激动的心跳一样短促。我既不想保留警察硬塞给我的道德气十足的观点,又害怕听到自己无法接受的"真实"体验。他幽幽地说:"警察也找过你吧?他们告诉你那么多,倒没说起我的病?"我愧疚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开口的时候,他慢慢地说:"由别人说了让你胡思乱想,还不如我自己来说。你可听仔细了,我不会说第二遍。"
这一夜他说了很多,其中只有因为嘴里破溃的地方过于疼痛停过几次。也许他一生都不曾一下子说那么多关于自己过去的事。如果他那么坦率地告诉警察他做过这样那样的事,为什么做这些,警察还会死逼他吗?也许警察认准了什么就不会放,无论究竟事实是什么,为什么。对于警察来说,不是正确的,必然是错误的。不是对社会有益的,必然是有害的。


泰雅14岁时陪堂妹去考当时非常热门的"小荧星"艺术团,堂妹没有考取,招生的老师却对泰雅有兴趣。虽然超过了年龄而没有被录取,这次经历后他开始喜欢歌舞,常和几个同学一起琢磨港台歌星的舞步,刻苦锻炼身体期望能够象真正的歌星一样边唱边跳。中学和区少年宫里也有舞蹈团,但对于一个到了17岁身高还只有1米55的男孩来说,机会实在太少。但希望就象墙缝里的树种,总会探头张望大千世界。就在高考前几个月,泰雅开始象春天的竹林里最后一棵钻出地面的笋一样飞速生长。那时听说广州一个台湾人投资的演艺公司在本地招考年轻学员,不但不要学费,如果培训后成绩优良可以去台湾发展。负责登记的人误把他的年龄写成15岁,他正在变声的嗓子使招生人没有发现这个错误。在同去的同学中他是唯一被录取的。他觉察到年龄可能是他被录取的关键原因,就托辞证件遗失,招生人也没有深究。
经过激烈争吵,他离开了家,离开了孤独伤心的父亲,背着一个牛仔包跟经纪人去了广州。经过一些训练,取了"丰臣俊"的艺名,和另外5个来各地的男孩组成"青苹果"乐队。然而明星之路比预想的要艰难许多,虽然大家都抱着同样的梦想努力了2年,最好的时候也不过是为综艺节目或港台歌星的演唱会伴舞,一直没能出唱片。台湾的老板也迟迟没有露面。开始有人觉得上当了,队员们陆续离开了乐队。他抱着一线希望留在经纪人身边。最艰难的时候挨街在酒家表演,睡在酒家厨房的阁楼里。广州的夏天非常闷热。有一天他睡觉时感觉凉爽,醒来发现腿上缠着一条厨房里逃出来的蛇。重获自由大概使蛇心情非常好,居然和他相安无事地同床共眠。
也许是上天怜悯(或者说是魔鬼诅咒)台湾老板终于出现了,一眼相中这时已经出落得玉树临风的泰雅,原意送他去台湾继续发展。因为他离家在外没有身份证,经纪人重新给他办了一套证件,在泰国转了一圈,通过若干种方法,最终把他弄到台湾。证件上他的年龄还是15岁,他就这样被安排进一个叫"美少年梦工厂"的演艺公司,成了"反斗组"最"年轻"的队员。
演艺公司按照日本的事务所制度管理,无论演出与否出票情况如何都有工资可拿,当然数量十分有限,艺员的生活则完全军营化。在不演出的日子里,每天早早起床跑步,健身,上午学舞蹈、日语(当时台湾很多演唱组翻唱日语歌,也常直接唱日语歌),下午唱歌、表演,晚上学化妆礼仪。演艺公司和日本的事务所有合作关系,学员中流传着某某学兄某某学姐被日本人挑中去日本发展大红大紫的传说。
开始他很兴奋,觉得象是上了正规的大学,多年的努力也有了更明确的目标。但台湾演唱组多如牛毛、风格相近,演出的机会仍然不多,录制的单曲从来没有上过排行榜前100名。慢慢的严明的纪律开始松懈,队员们排练迟到、晚上逃课成了家常便饭,演出越来越少,演出的地点又从体育馆渐渐沦向餐馆。
又是上天怜悯(或者说还是魔鬼诅咒),日本赫赫有名的MICHEL事务所老板喜多川为属下著名艺人近藤真彦访台演出来到台北,在看了各公司送上的无数青春组合表演录像带后,吃晚饭时提出当晚8点前要见一见反斗组成员。那天恰好其他成员都不知去向,只剩包括泰雅在内的两个队员。怀着忐忑不安的窘迫心情,穿着有些过时的演出服, 2人踏入了喜多川的包房。因为紧张和缺乏其他队员的配合,泰雅觉得表演一团糟,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得到了为近藤真彦暖场演出的机会。更出人意料的是,演出后不久,经理让他请客,因为日本MICHEL事务所愿意签约,所签的演员只有他一个人。那夜,他花完了1年多的积蓄,那夜,也是他第一次喝醉。


"咦,你心情好也会喝酒?"我插嘴道,"如果换了我,只要不是被人灌,只有失恋、考试不及格才会去喝酒。"
"你当谁都一样?那世上还要那么多人干什么?"
我感到无法反驳他的话,只好闭嘴听他说下去。


他的身份有点暧昧,本来以为日本对入境人员的审查会比较严格,但事务所神通广大,他顺利地到了东京,成为"ATII"流行演唱组最"年轻"的成员。同组的有一对相貌漂亮脾气温和讨人喜欢的双胞胎兄弟松尾,能连续完成2个空翻的霹雳舞演员早阪英器和有一幅好嗓子眼神深沉的伊藤武广。相对来讲泰雅觉得自己是这个演唱组最薄弱的环节,首先就要先过语言关。
日本的MICHEL事务所也是半军事化管理,初出道的艺人薪水很少,事务所包办几乎所有的训练、包装和宣传。一到日本,泰雅的所有证件就被经理收去,住在事务所安排的宿舍里,几乎与外界隔绝,队员所有时间都在训练。而泰雅还要拿出"所有"以外的时间学日语。昂贵的教学费用则从菲薄的工资中扣除,以至于在试用期他的工资一直是负数。即使后来无意中发现自己的工资比同队的日本队员低得多,他也毫无怨言,他觉得在队里确实能学很多东西,所以自愿把这艰苦当作学费。
男孩们都很可爱,歌舞也走的是流行风格,然而不幸的是他们碰上了歌坛"阴盛阳衰"只有女歌手和少女组合才会流行的时代。"ATII"最红的时候也只不过是为当红女歌手伴舞或暖场演出。和事务所其他歌手和组合相比,"ATII"几乎只亏不赚,然而老板和经理都没有放弃的意思,即使演出不景气,也会尽量让他们保持在公众视线之内,事务所安排伊藤上综艺节目,做司仪,主持电台音乐栏目,双胞胎和泰雅当模特儿,早阪演歌舞剧。隐隐有传闻说演唱组的好运与双胞胎老大松尾雄一的个人魅力及其与老板的特殊友谊有关。有几次泰雅听到早阪和伊藤在谈论这些,但他们用的词语很怪,一时无法理解。
突然有一天,松尾雄一出车祸去世了。车祸似乎很正常,因为前一天晚上下着雨,他又喝过酒,拿着到手没几天的驾驶执照,开着借来的旧车。但是葬礼后松尾光次脸色惨白,常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屋里,即使突然的推门声也能把他吓一跳,还不顾禁令一反常态地开始抽烟。泰雅以为他失去兄弟打击太大,劝过他一次,不料他却哭了一场。


"等等,"我说,"这双胞胎兄弟那时年纪多大?"
"21岁。怎么了?"
"日本人不是非常讲究男子汉大丈夫气,不轻易流露感情的吗?20多岁的男人怎么会象孩子一样在别人面前哭?"
泰雅叹道:"他说他也许也活不了多久。那时我也不知道什么让他怕成这样。"


不久,泰雅就知道了。
那天深夜他刚从拍摄广告照片的外景地回来,整整一天加大半夜的工作使他很劳累,但经理通知他马上去见老板。他敲开老板喜多川办公室结实沉重的橡木门,立刻预感不好。老板绷着一张肥胖的脸,把一摊照片扔在桌上。泰雅认出那是上次为化妆品公司拍的润唇膏广告的样照。看上去效果似乎挺好。摄影师还算满意,说演技不错,即使女孩也没有这样娇美的表情。老板却斥责他偷懒,拣出一张在浴室中穿浴袍的照片,说这种一点也不性感的照片怎么会引起别人的购买欲。他一时没反应过来。老板说看你的乳头软软的没形状,也不红润,把另外一张照片丢在桌上说就要这样,乳头象铅笔上的橡皮头一样又红润又有弹性才象样。虽然照片中半裸的年轻男子的脸埋在阴影中,但仍然可以认出是双胞胎兄弟之一。
他张口结舌,面红耳赤,因为从来没有注意到这种细节,想也没想到过,只好老实说没有注意过,也不知道怎么才能这样。老板说你自己先要兴奋起来,看他还是不太明白,招手叫他靠近。他忐忑不安地站到宽大的写字台前,老板叫他再靠近些。他按照指示背对喜多川在皮制转椅前面跪下。老板解开他的腰带,把他束在牛仔裤里的衬衣拉松,章鱼触手样的手伸进衬衣里,揉捏他的乳头,在他耳朵说这样就行了,不信自己脱下衣服看看,然后张口吮吸他的耳垂。一阵恐惧和厌恶使他浑身颤抖,急于站起。章鱼样的手指顿时变成鹰爪,用力掐住他,野兽般的利齿撕咬他的耳朵。他忍痛用力挣脱,冲向门边,才发现门是密码锁,如果不知道密码即使从里面也没法打开。喜多川说自己想想清楚。他说非常清楚,不用想,请让我出去。一丝轻蔑的微笑浮上喜多川的脸,用若无其事的口吻说那你就好自为之,然后用桌上的遥控器按了密码让他出门。
接下来的几天似乎很平静,松尾光次也慢慢恢复了常态,对死去的兄弟闭口不谈。这次他们接到的为高级休闲装拍广告的任务已经快要结束,只剩下最后几个镜头。泰雅本来的装扮是灰色T恤,肩搭一件牛仔衣。服装助理临时随手拿来几个古朴的银镯和一个玉镯让他戴。戴的时候他就觉得玉镯有点小,勉强套上手腕。拍完一批换衣服和首饰时,稍微一用力,只听"格"地一声,玉镯竟然断成了2段。不可思议的是,服装助理说这玉镯是古董,是专门从收藏家手里高价租来的,价值连城。最后他必需赔偿的金额高达500万日元。经理告诉他事务所不会为这样愚蠢的错误负责,只能帮他借钱先还,至于所借的钱,要他自己分期全额偿还。钱是从半黑社会组织的地下金库借来高利贷。更糟的是,他被事务所"封杀",再也没有演出或接广告的机会,那就意味着除了本身就是负数的工资,没有任何额外的收入。
对于地下金库追债的各种残酷手段泰雅早有耳闻,他还发现自己实际上被整个演艺圈打入另册,急于找到工作的他在所有演出公司、经纪人那里碰了壁。MICHEL事务所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要大。没有身份证连在饭店洗碗的工作也找不到。眼看首次还款的日子就要到来。就在这时,一个助理告诉他一家不起眼的小广告公司需要摄影模特儿,而且收入丰厚。那天傍晚当他踏入座落在一幢庞大旧房地下室的广告公司时,才发现工作是为色情杂志拍摄照片。这家公司的老板兼摄影师也是中国人,姓蔡,总算还有点同情心,挑明了让泰雅自己选择:或是拍报酬较多但直白得不堪入目的照片,或是拍报酬较少但看上去不至于太恶心的"软"照。泰雅选择了后者。


"什么叫‘软‘照?"我问,"怎么用这么个词来形容?什么样的算‘软‘照?"
泰雅说:"比如坐在地上吮手指,穿着内衣吹头发、涂口红,要不就是被人装在寿司盘子里,总之就是要装出清纯自然的样子,哼,看这种照片还算什么高雅享受。变态!"
我心里一紧,这几张我都看到过,如果只是普通的摄影作品确实称得上高雅艺术。但再高雅再美丽的照片,在怀着污秽念头的人眼里就只能激起污秽的联想,就象鲜奶蛋糕到了苍蝇肚子里就会发出粪便的恶臭一样。这世上有多少清纯和美丽就这样成了粪土!
我咬牙切齿地附和道:"变态!真变态!"


顺利拍完第一组照片,蔡老板让他喝罐乌龙茶休息一下。因为拍这组照时在身上涂过油彩,泰雅得洗个澡再拍下一组。地下室的排风系统发出呜咽一般的声音,泰雅按照指示走过昏暗的灯光下的一条长廊,在长廊的尽头有间休息室,放着一张大床,内附一间带厕所的淋浴室。他把衣服脱在床上,走进浴室关上门冲洗,水龙头里冲出的热水打在地上发出令人心悸的"空空"声。擦完肥皂他渐渐觉得闷气头昏眼冒金星,虽然以前不是没有空着肚子洗热水澡的经历,这种要晕倒的感觉还是第一次有。开始他想大概这几天太累了,勉强冲掉肥皂,跌跌撞撞地拉开门,湿着身体扑倒在床上。虽然外面要凉快一些,但他的头越来越昏,四肢越来越沉重,同时发现原来放在这张床上的衣服不翼而飞。这时他想到可能中圈套了,但已经太晚!门开了,走进两个身影。喜多川带着攻入南京的军曹一样得意的表情,指派蔡老板取各种角度拍了一张又一张。
蔡老板退下后,房里只剩下喜多川和泰雅两人,排风呜咽般的声音里多了野兽的喘息和衣服摩擦刺耳的声音。泰雅被翻过身,下腹部垫上一个枕头,然后感觉庞大的肉体压了上来,重量全压在他腹部。小说里不幸的人总是在痛苦的时刻失去知觉得以暂时逃避,这残忍的迷幻药却只是让泰雅丧失行动能力,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每一处章鱼般的摩挲,每一次咸腥的舔噬,每一下粗暴的插入。经过长得令人难以忍受的时间,喜多川终于如愿以偿,挪开肥硕的身躯。
泰雅感觉自己就象被坦克碾过,支离破碎,痛楚难当。
又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终于感觉碎裂的躯体慢慢拼成了整块,可以稍微挪动一下,于是摇摇晃晃地从床上爬起来,走进浴室打开水龙头冲洗,腿脚发软无力站立,半倚着墙跪坐着。在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流过他身体的水被鲜血染红,打着旋流进下水道。那时他哭了。


他说到这里时,正好背对着我,看不到他现在脸上的表情。我的鼻子酸酸的。这个从小没有母爱,老被人欺负的男孩子,在离别父亲离家出走时没有哭泣,在厨房阁楼上孤独的夜晚里没有哭泣,在一天跑5公里形体训练6小时的时候没有哭泣,无缘无故在异国他乡背上巨大的高利贷时也没有哭泣,却在这时哭了,为什么?仅仅是因为疼痛?还是羞愤?我想都不是。无论花费多少苦心和努力,就这样轻易就被人家抓在掌心,使他从来没有发现过自己这样孤立无助,那时他终于感受到"社会"是多么凶险,象个孩子一样害怕了。哭泣是孩子的本能。在这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水声可以掩盖哭泣声,流过脸上的水又会遮没泪水,所有继续装作硬汉的必要都不复存在,哭泣作为心灵上一点安慰性的防护,自然而然地就来了。当然这防护不比一张餐巾纸结实多少。
我多么渴望能够保护他,让他少受一点伤害。虽然我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一介书生,如果当时我在场,一定奋力痛打那该死的老板一顿,让他知道中国人民之不可侮。但现在我能做的只是把手插在他胳膊底下轻轻抱住他,让他感觉不再孤独。


然而水声唤醒了恶魔。看到流着血哭泣的泰雅,喜多川兽性大发,在浴室里又强暴了他。这一夜剩下的时间泰雅受尽折磨。喜多川把他绑在床架上,折叠成屈辱的姿势,肆意摧残他的身体。完事后没过多久罪恶的冲动又燃起,改用各种器具来折磨他,没完没了地发泄着淫邪的欲望。暂时凝结的伤口一次次被撕裂、加深,鲜血和污浊的白液浸透床单,浸湿了床垫。喜多川终于满足了兽欲离开后,泰雅仍然被绑着,浑身颤抖动弹不得。被粗暴抽插的部位苦不堪言地疼痛,腹部的一阵阵绞痛更让他以为自己五脏六肺都被碾碎、撕裂,再也看不到明天的太阳,不是断肠而死,就是流血至死。


"老天,"我说,"你流了多少血?这样要送命的呀!你没去医院?"
"医院?你真幼稚,"泰雅说,"我怎么解释为什么会成这样?怎么解释为什么要到那个广告公司去?怎么解释我的身份?我马上会被当作非法移民送进监狱。"
"哦,是呀!真糟糕!"我真是幼稚,尽管年纪不小,总是带着正统教育的小眼神看待一切,哪里知道实际问题应该怎么解决。
"还有。"
"什么?"
"你的手。"
我大惭。我忘记他不喜欢人家碰他了。显然我现在碰他碰得太过分。我连忙答应着"不好意思",预备缩回手。
"啊呀,你烦不烦?动来动去的,痒死了。"他说着,把我的手拉向他身前,这下我的手肘插在他腋下,恰好象抱住他的姿势,"好了,别动了。你这人睡相不好,老要动来动去。"
我带着愉悦的满足感,把脸埋在他的头发里。感谢神灵让我从肉体上和心灵上这样和他贴近。我从来没有过这种宁静、欢愉的感觉。也许得到神的喻示或教士许诺的拯救也不过如此吧。
有一阵子泰雅不再说话。但我知道他没有睡着,屋里非常安静,我几乎可以感觉到他眨眼时轻微的空气振动。这正是夜最深的时候。"那你后来怎么办呢?真的就这么硬捱过去吗?"我小声问。


他并没有死。和他的预计相反,蔡老板是个和善的人。喜多川走后不久蔡老板回到房间里把他从床架上解下来,帮他穿上衣服,扶他到浴室冲洗。蔡老板告诉他今天剩下的照片不用拍了。除了一个装钱的信封,另外还很周到地给了他一个卫生巾。他穿上衣服想走,可一站起来就眼前发黑晕倒在地。蔡老板收留了他,让他住了2天养伤,不仅为他带来干净的床单和合口味的中式食物,还给了他很多忠告,包括中国人无奈的老古话"好汉不吃眼前亏"。从他那里泰雅才知道喜多川的事务所是黑社会组织巨大而无形的网络的一个环节,这个网络掌握了无数人的身家性命,单靠个人的力量不要说和它对抗,即使躲避也是不可能的。躺在床上养伤时泰雅想了很多很多,他想到了雄一的死,想到了光次恐惧的眼睛,最终他决定要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可能再次回到平静的生活中。毕竟自己只有20多岁,机会还是会有的。
当他终于可以起床时,第一件事就是还掉第一期的欠款。他回宿舍时光次也在,看到他就象看到鬼一样。光次原来以为再也看不到他了。他很酷地丢给光次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光次告诉他老板要他回来就去参加新一轮啤酒电视广告的面试,现在可能晚了一点。他只来得及匆匆地修饰了一下,看到镜子里自己惨白的脸色和面试现场许多更有名气的演员和他们的经纪人,原以为不会有什么希望,谁知导演一眼看中了他。这次新出品的清淡口味的朝日啤酒就是以大海为主要形象概念,而他的眼睛使人想起大海,有生命的力量。
虽然每走一步伤处都牵肠挂肺地疼痛,泰雅还是咬牙坚持拍完了全套室内宣传照片。去外景地拍电视广告的前一天晚上喜多川又把他召去。那是在一个温泉浴场的包间里,老板舒适地靠着人造假山石泡在池水中,看到他好象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说新照片拍得不错,进步很快,也不偷懒了,今天请你洗澡,温泉可以祛病美容,说完大笑起来。泰雅顺从地脱了浴衣和木屐下池。泉水温暖可人,房间里熏香的香炉散发迷人的香气,老板这次也大发善心没有强暴他,只要他接吻抚摸,泰雅突然觉得一阵阵腹痛袭来。他强忍着等待老板满足后放他离开。从那以后他就落下了病根。不过相对于活下去的成就感,这种痛苦也算不了什么。
第二天在海湾里拍外景时他觉得自己很精神,能够忍耐痛苦,是成熟的一种表现。所谓难以忍受的痛苦习惯了也不是真的没法忍受,既然现在生活里只有可以忍受的痛苦,就说明生活还没有到最糟糕的地步。他甚至为此高兴起来。这次拍摄很顺利,很少有NG。导演最后让摄影师拍了几张落日下海滩上的照片,原来打算作为给啤酒公司备用,谁知公司企画部的人看了非常满意,后来这几张照片代替了室内拍摄的宣传照片成为主要宣传海报。
这就是多年前我无意中看到过,最近刚刚重新发现的那一张。

12.迷宫

泰雅的运气开始好转,朝日啤酒广告竟然使他有了一点名气,接连又拍了赛马会、冲浪用品的一系列广告,连带着---"ATII---"的电子舞曲风格的单曲唱片进了排行榜,最好时到过前20名。虽然他的工资仍然是负数,拍广告的外快使他有足够的钱付高额的利息。至于老板亢奋的情欲,习惯之后似乎也不成为一个问题。喜多川会想出无数令人疲惫不堪的花样,常常把他揉搓得要死,偶尔却宽容地只要他的抚摸。有时光次也被叫来参加这淫乱的---"降神会---",喜多川扮做僧侣坐在坐垫上装做清心寡欲修行的样子,让泰雅和光次扮做诱惑的天使互相亲吻抚摸或伴着音乐交欢供其观赏。但是他完全无法完成主动的角色,所以都由光次主动。

---"变态!---"我忍不住大叫起来,---"这么变态!你怎么受得了?换了我准会吐出来。---"
---"又没人叫你去,---"泰雅淡淡地说,---"你激动什么?---"
我觉得无论自己说什么都不免伤害他,可是要我不说话肯定办不到。我接着问:---"你觉得那时日子反而好过一些?---"
---"也许吧,我还长胖了。那阵子长到110斤。以前我从来没有超过100斤。---"
---"常和老板一起吃好吃的吧?---"
---"也不是,吃的差不多,就这么胖了。---"
---"你…后来…---‘那个---‘的时候就不痛也不难受了?---"
---"习惯了就不痛。根本没什么感觉了。---"他顿了一下,---"当然不能算一点不难受。每次都会肚子痛。---"
---"怎么痛法?象刀割一样?针刺一样?还是隐隐约约痛?一阵阵痛还是一直痛?---"
---"一阵阵痛,痛得象什么我倒说不出来。---"
---"痛在哪里?---"
---"肚子上。---"
---"这我知道,具体在肚子上哪里?---"
---"就是肚脐下面,或者上面,什么地方都有。---"
---"怎样才能缓解?要吃什么药吗?---"
---"开始不厉害,也不用药。后来越来越厉害,痛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不用药几乎捱不过去。但每次发到最后都会感觉需要上厕所,上了以后就会好。---"
---"和什么有关?---"
---"什么叫和---‘什么有关---‘?别的医生从来不问这么怪的问题。---"
---"就是…和---‘那个---‘有没有什么关系?---"我追问不放。我想到了遥远的过去以前听说过的一些东西,所以决心要问个明白。见他不吭声,我接着一本正经、本能反射、背书似的说:---"你知道吗?性交痛有很多原因,包括过于紧张,肌肉痉挛,位置不正,前列腺素过敏…---"
---"喂,你省省了吧。---"他用胳膊肘捅了我一下,粗声粗气地说,---"还要问什么?问我有没有痛经?你是婚姻指导大师啊?说人家变态,自己才变态!---"
---"我…我不…不是…---"
---"不是什么?不是婚姻指导还是不是变态?我看你也够变态的。---"
---"我怎…怎么…---"
---"刨根挖底也是变态!你什么意思?你问那么多干嘛?---"
---"我…我只是想治好…---"
---"你有脑子没有?什么治好不治好的?你要把我治到多少好?让我再碰到猪趴在身上的时候会有快感?变态!---"
我无言了。内外妇儿的教科书无一例外只告诉你什么疾病是什么症状,会有什么样的变化,应该怎样治疗,但是却没有告诉你为什么每一种疾病和症状一定要治疗,要治疗到什么程度才算合理。这样教育出来的学生只会按照书本的要求去分析所有病人应该得到的治疗,至于这种治疗是否适合病人的社会情况,却全然不关心。所以我们常常做这样的事:详细按照最适治疗的原则维持一个植物人的循环和呼吸,让他的家庭受累,让他不能体面安详地离开却不问为什么一定要维持。
我发现刚才自己说的话多么荒谬多么可笑,简直是对泰雅的侮辱。尽管我受了那么多年的正规教育,其实还是非常无知。所谓正规教育,不过是从天然的无知到通常的无知的正规过程。
我结结巴巴地解释,说明腹痛是涉及多个器官多个系统多种疾病的普遍症状,详细了解其发病时的情况和伴发症状有利于明确诊断,而有效的治疗和预后的正确判断必需以明确诊断为基础。目前泰雅的腹痛属于诊断不清,治疗不规则,将来会怎样当然也是完全不知道的混乱状态。如果不能尽心尽力尽到自己的职责,我心里怎么能过得去?
泰雅静静地听着,最后大概终于被我说服,告诉我开始只有被凌辱时会腹痛,但后来劳累、工作不顺利的时候也会有,只是程度轻得多。在日本也看过专科医生,开始被怀疑为慢性痢疾,做过细菌培养,甚至做过一次肠镜,也没发现什么。我注意到同样要侵入他身体的那一部分,做肠镜并不诱发他的腹痛。
我非常想知道的还有一个问题,肯定也会再次撕裂他的旧伤,流出新鲜的血,但也许有助于治愈他的腹痛。犹豫许久,终于问出口:---"那你在---‘那个---‘的时候还有什么感觉?会想些什么?---"
---"你翻个身好不好?一直往这边睡脖子都歪掉。---"
---"啊,什么?嗯,那好吧。---"我翻过身,接着感觉泰雅也翻过来,他先是把双手交叉放在胸前,后来又放在我背后,似乎很难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最后采用了和我刚才一样的姿势。现在轮到他抱着我了。然而他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忍耐了一会儿,我按奈不住,开口又欲止,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泰雅?---"
---"知道了。你这么变态我也只好跟着你变态。---"又停了几十秒钟,他终于再次开口,---"我把他当作猪。---"
---"猪?为什么?因为他很胖?---"
---"不全是。---"
---"那又是为什么?---"
---"有一次在他一处公寓的床上,你知道,就是那种天花板和床架上带镜子的。---"
---"哦。---"
---"---‘哦---‘什么?你见识过这种床?---"
---"没有啊。---"
---"那你---‘哦---‘什么?---"
---"我只是说我能想象得出来。---"
---"你没事就想象这种东西?你也蛮会瞎想的嘛。---"
---"不是你说有那么一张床吗?不要回避好不好?刚才说到一半,说下去,说下去呀。---"
---"那天我躺着,正好看到镜子里他在我身上拱来拱去的样子,非常象猪,以后我就把他当作猪。想到一头猪在铺着绣花亚麻床单的床上拱来拱去,结果笑出来。---"
---"老天,你怎么会这样?他发现了吗?---"
---"发现,当然发现了。有那么多镜子就是为了一直看到我的表情。---"
---"他是不是更兴奋?那你岂不是要吃更多苦头?---"
---"才不是呢。看到我哭,或者害怕、痛苦的样子他才会更兴奋。---"
我连声骂---"变态---",然后又问:---"那时候如果你不笑的话是什么表情?---"
---"那就没有表情。---"
---"那头猪没有要求你装出快感高潮的样子吗?---"
---"没有。他宁愿看到我垂死挣扎。你知道为什么后来他对松尾兄弟没有兴趣了吗?那对双胞胎兄弟长得很帅,个子也高。---"
---"不知道。---"但在我心里,其他男孩都没有泰雅漂亮。虽然并不高大魁梧,他自有一种纤细迷人的气质。
---"因为雄一弄巧成拙,故意装做高潮来讨好他,结果反而使他厌倦。后来喜多川介绍他去当陪伴,他又不愿意,威胁要把这事抖给狗仔队,结果喜多川就想法把他除掉了。雄一死后,光次知道自己小命也危险,即使侥幸活命,肯定也没好日子过,所以害怕得歇斯底里。---"
---"你怎么知道?光次后来都告诉你了?老板的喜好也是他告诉你的?---"
---"对。省了我很多心。如果要那头猪不太亢奋也不至于厌倦到想把我干掉,最好的办法就是面无表情。---"
---"你把老板当猪,把自己当什么呢?猪食槽?---"
---"去你的。什么不好想想这个?你怎么想得出来?---"
---"因为…猪食槽是中空的,所以…唉,不说了。---"我不打算费力和他搞弗洛伊德式的世界观,我连马列主义世界观都坚持不了,弗洛伊德只是医学史正统教育的调味小菜而已,我自己也搞不清楚,没必要和他搞这个脑子。
---"你看你,问到别人刨根问底,遇到自己就吐半句吞半句。---"
---"我…我也没想好,脱口而出,觉得不对,自然下半句就没有了,那也怨不得我呀。你到底把自己当什么呢?你不说我怎么知道?---"
---"哎呀,算我倒霉,医生总是对的,和你有什么好争的?我把自己当树。---"
---"啊?树?为什么会是树呢?---"
---"树只要有阳光、空气、土壤就可以活下去呀。---"


然而---"ATII---"的好运没有持续多久。早阪一次夜间在酒吧为小事和别人争吵,没料到那人也是---"社会---"上的,找了一帮子人杀回来寻衅报复,在混战中被打死。有一双深沉眼睛的伊藤结识了一个富商的女人,妒忌的情夫杀了那女人嫁祸于他,使他被判终生监禁。---"ATII---"演唱组就此成了丑闻的代名词,销声匿迹。但泰雅和光次仍然属于事务所。那时电视剧风靡一时,事务所也安排泰雅和光次参加这种演出。有一次泰雅在一部电视剧中饰演做配角的美容师,因为剧情需要学了一些美容美发,感觉很喜欢,就把这个当作消遣。他不但可以在猪不来骚扰他的时候过清静的生活,而且仍然有足够的钱还借款的利息。这时MICHEL事务所逐渐捧红了SMAP乐队,其中的队员木村拓哉是个令人惊艳疯狂的美少年,喜多川被他分去了大多数的心思,对泰雅放淡了心,泰雅更加轻松,却瘦了下来。
这种轻松的生活没有持续太久,虽然每一期的利息都及时交付,地下金库开始催讨本金。为了应付讨债的杀手,泰雅不得不借更高利率的短期高利贷,最后发现自己处于恶性循环无法解脱的怪圈中,尽管总是付出大笔的钱财,债务的数字却直线上升。雪上加霜的是,虽然合同没有到期,事务所却单方面宣布ATII乐队解散,要求泰雅给还给事务所大笔的培训费。最后经理丢给他一句话:要么还钱,要么让---"社会上---"的人来处理他。无奈下光次给他出了一个主意。他这才知道光次染上了毒瘾,也借了大笔的债,乐队解散前就和另一家演艺公司MASK签约做---"陪伴---",听说可以预支一部分工资,而且工作也轻松,主要是陪有钱人玩,唱唱卡拉OK,喝酒聊天,运气好还可以陪他们去旅游。泰雅本能地觉得光次留了重要的话没有说明,但事已至此也没有其他办法。
出人意料的是MASK替他还清了债务,并签下了15年的长期合同,约定收入包括工资和10%的小费,但前10年不发工资。后来他才知道MASK实际上也是MICHEL老板喜多川的产业,这些事务所和黑社会有着不可分割的关系,既是洗钱的工具,也是敛财的机器。MICHEL属于相对比较合法的企业,而MASK做的都是见不得人的买卖。一进MASK,签下长期合同,就等于变成卖给他们的奴隶,不到榨干最后一滴血汗不会被放出来。他渐渐明白这一切都是老板的安排。老板即使有了新的玩物,也不会放过从泰雅身上赚钱的机会。


在这些事发生的多年以后,在遥远的千里以外,我也可以感觉到密密的一张网慢慢收紧,使我透不过气来。即使我这样没有经过---"社会---"熏陶的菜鸟也完全可以猜到那是什么工作,发问除了使泰雅回忆起不愉快的过去以外,没有任何意义。但我还有一丝幻想,希望实际上不是那样的。另外一种来自实验心理学的想法是:也许至少泰雅也许会说一些掩饰那种工作的话,也许让他自己重复虚饰的过去有助于让他相信虚饰才是事实,宣泄情感并掩藏真实的记忆可以减轻他的焦虑和痛苦。所以我最后还是吐出了那个问题:---"那,你究竟干的是什么工作?---"
泰雅抽回手,翻身朝天睡,肩膀顶着我。我也跟着翻过身转向他,微弱的光线下只能看到他的右侧脸,左侧埋在阴影中,俊秀的脸上似乎不带任何表情。我记得看过的杂书上写过左边脸才能真正反映一个人真实的情感,是不是他故意这样做?他的目光似乎穿过天花板,一直看到上面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沉默了一会儿,努力保持着呼吸的平静。最后他慢慢地说:---"各种各样的事都做。简单的,公司会按时送到宾馆房间,告诉我多少时间。进去后不用罗嗦,直接上床。时间一到,刷刷牙冲一把澡就走。复杂一点的要费半个晚上吃饭、喝酒、唱歌、打保龄球、桌球,说一堆废话,然后的节目是一样的。最讨厌的是温泉浴室。有些人喜欢成群结队地来,而且最喜欢的就是浴室包间,那些家伙会把水弄得脏得不得了。最麻烦的要属那种追星族。---"
我说:---"你不是说演唱组后来解散了吗?---"
---"当然不是---‘ATII---‘的歌迷。那种乐队日本每天都会组建,每天都会解散。一进MASK事务所他们就说我很象木村拓哉,让我学他的打扮,留长发穿耳洞。---"(我心下暗想与其说他象那个有名的演员,不如说那人象他。老板就是这种口味。)他停了一下,---"客人会要求合唱SMAP的歌,一起扮演---‘悠长假期---‘、---‘恋爱世纪---‘里的角色,象小孩扮家家一样。这些人最麻烦。---"
以前和生物医学工程课上老师让同学讨论---"虚拟现实---"技术有什么应用前途。有人私下提到最赚钱的肯定是---"和MADONNA同床---"之类的电子游戏。当时我不以为然,说不会有很多人好意思去玩,现在却发现日本的追星族可以提前玩真人版。难道这就是发达社会的必然结果?
---"那是什么?他不是唱歌的吗?也演电影?---"
---"是电视剧,日本演员都这样。---"
---"那为什么特别烦?---"
---"因为那些不是女孩子就是中年妇女。---"
---"什么?!!难道其他客人都是男的?日本那么多变态?---"
---"叫什么叫?中国也很多,你没注意罢了。---"
---"那…女孩子为什么特别烦?不是…---"我想了半天想找一个合适一点的词,---"不是自然一点吗?啊!那个……不好意思。---"我随即想起他提起过自己无法人道,---"那你怎么办?---"
---"每次都要自己往那里打一种针,痛倒算了。后来知道这药成份实际上是和毒品差不多的。是吗?---"
---"那要看它是什么。如果没猜错应该是罂粟碱,也有其他改良的。局部注射剂量小,一般不会成瘾。---"
---"天知道他们给我的药剂量是多少。如果染上了毒瘾更加牢牢地被他们抓在手里脱不了身。光次就是。后来木村拓哉越来越红,这样的客人越来越多。烦透了。---"


我没对他说如果局部注射罂粟碱后能够正常勃起说明没有器质性疾病,只是功能失调,应该容易治好。没有告诉他的必要。他对这种正常男人非常在意的功能似乎完全无所谓。男性和女性都使他厌恶。做爱对他来说就象是普通人上班时不得不参加的无聊会议,需要想法打发时间,遇到女客他就观察人家的发型和化妆,遇到男客则回忆书上看到的最新发型梳理法或画眉技巧。再不就是构想他艰巨的计划。如果不是一再发作腹痛,这种无聊的时间也好打发。但是他熬着不用止痛药,害怕上瘾后影响他的计划。
他的计划说简单点就是怎样毫发不伤不动声色地摆脱帮派的控制。日本的警察机关是不用指望了。直接逃走也很困难,日本是岛国,很难秘密出境。在日本境内几乎没有一块可以藏身的净土。假装自杀也很难,因为要让人家相信他们的摇钱树已经死掉需要真正的尸体和足够的时间去安排,更何况他已经失去了人身自由。但他坚信机会会来的,为了等到机会,无论生活多么令人厌烦恶心也必需活下去。
最后机会真的来了。一个有钱的常客打算到泰国游玩一次,泰雅知道后想法讨好他,最后让他向公司提出包泰雅半个月带他一起去泰国玩。虽然对公司而言包费比按次收费要少,但这个常客也不能得罪,所以最后公司还是同意了。在泰国时泰雅告诉客人中国大陆特别是江南地区其实非常值得玩,客人上了当,欣然同意。他们转道中国大陆,跟着旅行团到了苏州,当客人在拙政园的假山里转悠的时候,他趁机溜走,跳上出租车直奔长途汽车站,用仅有的一点零用钱买了一张车票。2个半小时后,就回到了10年没有看到的故乡。10年来变化太大,城市变得象东京一样繁华而冷漠。泰雅离家时还背了一个牛仔包,回来时真正是一无所有,没有行李,没有身份证,甚至没有换洗的衣服,大衣口袋里只有40多元人民币和一张长途汽车票的票根。
---"你回家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我说,---"有没有告诉你爸爸你到哪里去了?---"
---"第一件事就是给爸爸送终。---"
---"什么?---"我几乎不感相信这么戏剧化的场面,为什么上帝待泰雅那么残酷?
---"到家时婶婶在。她说我爸爸得肺癌住院而且快不行了。我赶到医院,他已经昏迷不醒,半夜就去世了。---"
---"老天!---"
---"这也好。---"
---"什么?你怎么这么想?---"
---"医生说他开了刀又复发,每天就靠止痛针过日子,生不如死。这种情况下还要听到我对他解释10年我都干了些什么,不是更糟?我也免了对爸爸撒谎。说实在的这个谎还真是不好撒。---"
---"其他家里人怎么样?---"
---"婶婶恨死我了。---"
---"为什么?因为你10年没音信?---"
---"当然不是。爸爸生病后他们就到法庭宣告我---‘死亡---‘,又把我堂妹的户口迁进我家,如果爸爸去世我家的房子就是他们住了。但是爸爸虽然病重却拖了很久,好不容易眼看房子就要到手,没想到我会在这个时候回来。她气歪了,但也没有别的办法,就催着我还他们垫给我爸看病的钱。没想到爸爸虽然有劳保,自己还要付那么多钱。我得马上找到工作。---"
---"那你怎么办?要去法院解除---‘宣告死亡---‘吧?---"
---"那是当然。我的计划本来就有个很大的漏洞,这时才显现出来。虽然日本的黑帮势力一时不会马上渗透到中国大陆,但在中国自己的警察面前我没法解释自己10年来都干了些什么,只好说到处打工赚钱。---"
---"他们会相信吗?要是说给我听,我都不太相信。---"
---"警察表面也没有说什么,好象相信了我随口吹的牛,但我知道他们会查出我和黑帮的联系,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果然他们想从我身上挖出大线索,时不时地就把我弄进去---‘谈心---‘,命令我我早早交待,戴罪立功。他们一直在监视我,也监视和我交往的人。否则就算是严打期间也不至于为了要人招认盗版VCD的来源而把人打死。看到今天你来我家那样子,我就知道他们也找过你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不想给自己也给你惹麻烦,只想赶走你。为了怕烦人家,也烦我自己,很长一段时间我干脆不和任何人来往,直到有一次在美容院的窗口看到对面的你。---"
我心里有种酸酸的感觉,好象有什么东西发了芽要长出来,却被硬生生压了下去,很不甘地在黑暗里叫喊:---"放我出来吧!告诉他吧!他不是正在告诉你吗?---"
泰雅象是完全预测到了我的想法:---"你知道我看到你以后有什么感觉吗?---"
我的心狂跳着,今生今世还没有人对我说过那句话,我会在此时此地听到吗?我多么渴望听到一个男人说爱我,这样的想法未免太奇怪(变态)。我果真象泰雅说的那样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吗?
然而,一丝调皮的微笑浮上泰雅的嘴唇:---"你呆望远处的样子特别傻。---"
我恼恨地掐住他的喉咙摇晃他,他猛烈的咳嗽使我愧疚不已,我忘记他的病了。---"好啦好啦别闹啦,---"泰雅说,---"睡觉吧。天快亮啦。---"
这一夜我没睡好,一直在做梦。我梦见自己回到大学里上心理课的教室,虽然是半夜,大家也都穿着睡衣,裹着被子,但著名的顾牛范教授和精彩的内容使大家睡意全无。戴着睡帽的顾教授讲:---"大家有没有发现---‘化悲痛为力量---‘这句话有什么不对头?没有?好吧,告诉你们,悲痛是不能化为力量的,这已经从生理学和心理学试验得到证实。那么悲痛到底化为什么?---"教室里鸦雀无声。---"同学们,应该是化悲痛为脂肪,化愤怒为食欲啊。---"同学们哄堂大笑,笑声化为红色的怒涛横扫校园,燃起熊熊烈火。
突然我醒来,原来不是烈火而是窗帘一角里射进来的阳光照在我脸上。心理学一直是我喜欢的科目,但是我从未打算要做心理医生,因为剖析别人就象剖析自己一样使我不安。可是不用怎么剖析我也知道这个梦是泰雅引起的。我躺在床上回忆当时上过的课。书本上说食欲和脂肪聚积的中枢控制区域在解剖学上和情绪控制区域非常接近。另外战斗、逃跑(Fight and Flight)和性冲动的控制区也非常接近,这些解剖结构统称为---"边缘系统---",在生物学上非常古老,但结构很复杂,涉及的生理反射很多,所以具体的功能机制现在还不清楚。但至少可以部分解释为什么悲伤焦虑和压抑的情绪会使脂肪堆积。
顾教授在另一堂课曾经详细说明什么叫分离型障碍,什么叫转换型障碍。前者指现实和情绪、思维分开的现象,例如精神病人无故哭笑。但通常正常人也有分离自己和周围环境的能力,只不过能力大小不同。在特定的条件下分离能力可以得到强化,成为重要的心理防御机制。就象泰雅,被强暴时肉体和精神上应该都很痛苦却会发笑。后者指把情绪的变化转变为躯体症状的现象,最典型的当属各种癔症,其次是以躯体症状(如头痛、头晕、腹痛、肢体感觉异常)为临床表现的抑郁症。我思前想后,越来越确定泰雅的腹痛应该就是转换型障碍。那么就是说心理治疗应该是最有效的办法。
我转头看着身边的泰雅。我从来没有看到过象这样熟睡的样子,婴儿一样弯曲蜷缩,双手围拢抱着膝盖,半边脸埋在被子里。为了让他可以呼吸新鲜空气,我轻轻掖了掖被子,看到他沉静的睡貌我心中一阵颤抖:他是多么美丽,纯净似出水的莲花,娇嫩如初生翅膀的蝴蝶。他一定在做好梦吧,脸上全然没有平时常见的忧伤或故意装出的酷相,只有吃饱的婴儿一样若有若无的笑容。我不觉伸出手指轻抚他柔软的双唇,然后再把同一个手指压在自己嘴唇上,体会残存的一丝温暖。
这就是我们的初吻。
请让我保护你吧,不是出自私心杂念,只是为了让你活得更纯净更安宁。我默默地想着,沉醉于小小的幸福,仿佛徜徉在秘密的花园。
然而白天泰雅还是发烧。我告诉家里要准备考试,需要住在医院宿舍里,搬了一些书和东西出来。对科里讲自己发烧,请了2天假。在这2天里我专门照顾泰雅,给他打针,逼他除了梳洗吃饭上厕所以外只许躺着休息。为了严格监督,白天我捧着书坐在他床边,夜里睡在用书铺平的椅子上。这2天我的厨艺大大长进,终于可以烧出不太稠也不太稀的粥。
然而还有一件难办的事,我一直没想出不动声色地办好它的办法来。

13.早春

第3天早上,我朦胧中听到厕所的水声,伸手摸摸旁边,原来泰雅已经起床了。"泰雅!"我说,"干什么呢?"
他推开门,用毛巾抹着脸,说:"我要去上班了。你也起床去上班吧。快7点啦。"
我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不行!你昨晚还发烧呐!你还得休息。"
他指着桌上的体温表说:"喏,36度半,没事了。"
我不高兴地说:"你说没事就没事?一累再发怎么办?"这时我想到好机会来了,趁机说:"要不,我给你抽个血到医院去化验一下,看看到底好没好全。"说着,从包里摸出早就准备好的特制真空采血器。"你真烦呐!"他瞪着我,我也瞪着他表示不会让步。终于他在桌边坐下,伸出胳膊,说:"快一点吧,你上班要迟到了。"
我到病房时已经9点多,值班室里挂满白大衣,除了留守的实习医生,其他人早都开刀去了。良良打招呼说:"哟,气色不错嘛,感冒好啦?"我答应着,开始翻分配给我管病人的病历。我打开一个病历牌,发现里面是空的,暗叫"不好",一张空床意味着需要2小时额外的工作量去收一个新病人。我打开下一个病历牌,居然还是空的。没想到这次运气如此差,10个病床上只有7个病人,今天还要出院2个,并且出院录还没有写。"啊!我好倒霉!"我哀叹,"他们是不是知道这些床连着有病人出院,故意塞给我?唉!谁让我排班时不在!"其实我只是抱怨抱怨而已,就算排班分床位时我在,如果严威分给我这些床位我还是只能老老实实地接受吗?
"才不是呢,"莉莉在治疗室冲盐水,戴着口罩,声音却特别响亮,"那些本来都是丁非管的床,昨天和前天连死了3个,另外2个吓得立马要求出院。哎,你快点写出院通知!我们要送财务科结帐去。快点哦!"
到晚上6:00我才忙停下来,缓过一口气。不知道泰雅怎么样了。我向窗外望去,正好看到一个"美丽人生"的理发师披着棉风衣抽着烟在店门口和隔壁花店的女孩子聊天。也许正好他们也不太忙。我拨通总机,要了外线。泰雅一接起电话,我就急急问:"怎么样?没发烧吧?咳嗽好点吗?"
"告诉你没事啦。还好今天就来上班,否则饭碗又没啦。"
"怎么回事?"
"我超了2天假。本来他们说不要我来上班了,结果今天很忙,还是留我下来帮忙,帮着帮着,就答应我继续做下去了。运气还算不错,就是损失1个月工资而已。"
"什么?为什么?"
"本来半年已经满了,这个月应该可以拿2份工作的工资。如果要继续做助理,就要放弃上个月的另一份工资。"
"太过分了!怎么这样!"
"别激动呀,你怎么这么容易激动?激动有什么用?不多说了,我要做事去了。"
"等等,还有件事。"
"什么事?快说。"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鼓足勇气说:"我要下班了。"
"那就下班啊。"
"可是我没有你家的钥匙,你不在家我没法进门。"我想过应该怎样耍手段哄骗他让他满足我不合理的要求,但是到时候脱口而出的却是这样纯粹无理的理由。我实在是一个非常缺乏谋略的人。不知道泰雅在想什么。好长一段时间电话里只有蒸汽喷雾器的嗡嗡声。一直到旁边有一个声音说"喂!毛巾呢?"泰雅应道:"马上就好。"然后对着电话机说:"你自己来拿,当然是你得去另配一把。"
我欣喜若狂:"好!我马上来!"我从后门木楼梯上楼,把二楼的门推开一条缝,泰雅大概早就注意着门,走来扶着门框用身体挡住我不让屋里其他人看见。他沉着脸说:"我不想让你踩进浑水。你自己想想好。"我说:"我想好了,不后悔。"他浅浅地叹了一口气,飞快地把钥匙塞在我手里,抽身关门。
我骑车飞速奔向最近的配钥匙铺。这是我一生中第一次完全独立地做这样一个决定。以前考中学、考大学、选工作,都是别人的选择,别人的要求,我至多是决定要不要接受别人的要求,很多时候连决定不接受的权力也没有。在我短暂而严格按照社会的正轨运行的一生中,实在没有哪样决定可能涉及我的未来,而又完全可以由我自己决定。现在,当我终于感觉自己应该踏上"社会",成为一个独立的人,自己为自己做决定是第一步。我不后悔。
突然我有种异样的感觉,是这好几个月来没有感到过的。那是风。晚风吹在脸上不再有刀割一样的感觉。虽然梧桐树还没有发芽,虽然枯黄的草坪还没有反青,虽然久已生疏你的气息,春天,你毕竟还是来了。


我在泰雅家,象新搬了房子的小孩子一样东摸摸西摸摸,一会儿把厨房的碗筷重新归置一下,一会儿把书码码齐。坐在桌前翻了半页<<局部解剖学>>又觉得浪费泰雅的床,于是脱了鞋子和外套,捧着书侧躺上去歪着脑袋看,温暖的木棉絮枕头纯朴而令人安心地拥抱着我。伴随着"股动脉行径路线及分支"一同印入我脑海的,是枕头的味道。今天早上我走后他晒过枕头了吧?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里面,有春天阳光的气息,混和泰雅身上特有的不知从哪里来的淡淡的香气。一时间,枯燥的背诵似乎成了沐浴春日的神游之旅,让我沉浸其中忘却了时间。直到闹钟走过10:00,我才被对面马路弄堂口小店的关门声惊醒,原来自己不是在做梦。以后真的可以天天和泰雅住在一起了,真让人高兴啊。
但是,从很多意义上来说,我们的生活就象开凿在同一座山坡上不同的两条滑雪轨道,由于地势的关系在一些缓坡处相遇甚至紧紧相依,很快就得分道扬镳等待下一次短暂的重逢。每一次相遇时,积攒了陡坡的势能而达到激烈热切的速度,却在珍贵的相遇处回环绕转几乎消耗殆尽,留下淡淡的遗憾和。比如说,我们工作的时间几乎错开,每天在一起的时间太少了。这些怡人的春夜,我注定要一人度过了。真是"良辰美景奈何天"啊!
终于,我听到泰雅在楼梯上拖着什么重东西走路的声音,连忙去开门。跑下半截楼梯,我抢过他手里的报纸包着的大包东西,埋怨道:"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拿这么重的东西怎么不叫我帮忙?你身体还没全好呢。" 
他笑笑,说:"血的化验怎么样?"
我尴尬地说:"还没出报告呢。"
"那你怎么知道我没全好?"
"我…肺炎没有好得那么快…反正把你当没全好的病人没错的啦!要是我说你全好了结果你去外面乱跑乱跳肺炎又加重了怎么办?弄得不好肚子痛也连带着一起发了呢?瞧你年纪不大,毛病倒不少…"
"你够了没有?有你这废话的时间,那你倒是自己想法去弄个床呀?"
"…床?!"
"你总不能老睡在凳子上吧。"
泰雅灵巧地拆开报纸外面的塑料绳。我这才发现自己拖进房间的沉重的大包原来是钢丝床和新买的被褥,超市大卖场的标签都还没来得及除去。
"其实你不用…我可以…"
"凳子是坐人的,不是睡人的。"
我没好意思说完刚才吞下半句的话。他明白我要说的是什么吗?
我们费了很大的劲把不知道多少年没有挪过地方几乎被地板漆粘在地板上的橱搬到小厅里,才在形状不规则房间里放下另一张床。两张床之间的地方几乎刚刚够我们走动。我安慰自己说反正房间那么小,等于睡在一张特别大的床上。这样想着,稍稍抵销了一点兴奋被浇熄后的失望。
"朱夜,告诉你一件事。"泰雅和我各自躺在自己的床上时,他静静地说。听他的声音似乎他看着天花板说话,"我辞了杂务的工作。我觉得没什么意思。干两份工作留给自己的时间太少了。"
"太好了!"我脱口而出,几乎从被子里跳出来,随即为自己过于兴奋的欢呼而尴尬,连忙换了一种口气问:"那你空下来的时间准备干什么呢?"
"我打算去读美容学校。我在盘算上星期几的课需要和别人换的班次最少。"
"你少了一份工作钱够不够呢?要不然,我付你房租?"
"你省了吧!"黑暗中,街灯黯淡柔和的光线下,他似乎在笑。
"我说的是真的。咱们可以亲兄弟明算帐。"我借机爬上他的床――这是非常方便的一件事,在他耳边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我们科的小护士2个人在外面租房子住,地段和这里差不多,是个石库门的西厢房,煤卫都是公用的,好象只有10平方米,一个月房租是…"他捏住了我的鼻子,使我最后几个字变成鸭子一样的怪声。"干什么嘛!人家是在想办法帮你嘛!"我奋力挣脱他的手,带着酸酸的鼻音说。话音刚落,就打了个喷嚏。"哎呀好冷!"趁势,我钻进他的被子。贴在他身上,看不到他的脸,但是感觉得到他腹背有节奏的颤动,他在笑呢!
"有什么好笑的!"
"呵呵,你呀,管好你自己就不错了。"
"你怎么象我妈一样老以为我是个小孩子?"
"把你自己的MM搞搞定再说吧。"
我听到这个网吧聊天的专有名词脑筋一时转不过弯来:"你在说什么呀!"难道他以为我住出来是为了和女孩子约会方便?他怎么会这么想?"你想到哪里去啦!谁有你想的那么无聊!"我大声抗议。
"喂喂!轻点好不好!你的嘴和我耳朵就快贴到一起了,那么大声音有必要吗?前天和昨天你跑到晒台上去接的那些个电话是谁打的?盯你也盯得挺牢的哟。"
一股寒气从脊背涌上,我下意识地抱住泰雅想让自己温暖起来。那些电话,除了一个来自我妈以外,其余的都是孔警官打来的。他追问我在哪里,泰雅在哪里,我们是否在一起,在干什么,泰雅和什么人接触过。他问得如此详细,不亚于任何一个神经质的病人追问医生自己的病情。警官有权知道被监视对象的一切,就象病人有权知道自己的病情。有所不同的是,警官有很多强制手段可以采用。我觉得我做的一切都光明正大,而且由于我从来都是不善于说谎的人,为了避免错误地撒个不高明的谎,干干脆脆地把这两天的经历总结成"季泰雅病情治疗小结"分段汇报给他。幸好汇报病史是我的本能行为。对于我的汇报,他不置可否,但是我明白地感觉到他的不满意。
这只是开始。这样下去总有一天我会崩溃。不知道在崩溃前我能坚持多久。
"嗨,你有自己的床,回去吧。"泰雅轻声说。我拖延着,把脸埋进他的头发里,渴求他身体的温度和气息,装做没有听见他的话。"粘乎!"他嘟哝了一声,掀开被子跨过我的身体,准备爬上我的钢丝床。
"啊!好了好了,我回去!"我不满地把被子甩在他身上,回到自己的被窝。我闭上眼听着他整理被子的"沙沙"声,老旧铁床的"嘎吱"声,头发和枕巾摩擦的"悉唆"声,夹杂着几声令人揪心的咳嗽,最后听到他均匀的呼吸声,才使我稍微舒心。
"晚安,泰雅,明天见。"
"睡吧,别废话啦。"
托尔斯泰说幸福的家庭总是一个样子,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看来以上言论仅适用于家庭,对于说不上家庭的两个人,能带来"幸福"感觉的经历几乎达到了人类所能达到的多样化的最大程度。有人快活地结伴在冰封千里的南极大陆上,用泡沫塑料搭小房子,一住就是整个冬天,每天摸索记录科学数据,被冻掉鼻子也乐此不疲。也有人锦衣玉食,广园深宅,吟诗作画,焚香拨弦,过着神仙样比翼双飞的优雅生活。而我和泰雅的生活呢?
不错,我们住得很挤。但那能使我们之间的距离充分接近。为了省一些钱买到7:00以后打折的面包,在超市里翻看杂志消磨时光等待打折时间的来临。看到大家都喜欢的文章或者图片,会心地相视一笑,让那灿烂温暖的笑容填满我心中每一处无因的空虚。
泰雅不上班的夜里,我们各做各的。通常,我背书,他做头发。我痴迷于他打理头发的过程,包括他自己和别人的头发。他手指和手肘的动作是那么优美有致,让人疑惑那是不是来源于舞蹈。我常常忍不住从书脊上方偷眼看他,细致轻柔地绕起一束束头发挽在手指上,一层层盘卷上去,耐心地把套在人头模特儿上的假发盘成复杂的发髻,或者用指缝拈起发梢轻轻地剪。有时,他的头发里有那么一小撮逃脱了发绳的束缚,俏皮地垂落在他的脸颊边,他会敏捷地下意识般随手把它捋向脑后,这时他的手指关节就会勾画出迷人的脸颊的轮廓。
每次痴痴地盯着泰雅而被他发现督促我读书时,目光回到书页上的我,想到的第一个问题无外乎:我和泰雅究竟是什么关系?朋友吗?显然是,好象又不仅仅是,我也不甘心仅仅是。同居吗?字面上看似乎是,但按照社会上普遍的定义,同居者应该有性关系,而泰雅完全不接受任何人任何形式的肉体亲昵,所以也不确切。我上大学时听到过港台籍的留学生称呼同寝室同学"我的同屋",也许这才是对我们关系比较正确的描述词语吧。
这自然而然、琐碎平常的日子,是我一生中最最幸福的时光。我是如此沉溺于幸福之中,以至于以后别人叹起考研究生复习功课的苦经时,我几乎完全回忆不起一点苦涩绝望焦虑的味道来。尽管我上大学时的成绩并非出类拔萃,通过在职申请学位同等学历资格考试笔试和面试的过程顺利得令人难以置信。也许,那是因为每天在秘密的花园中休憩,无意中给了我神秘的力量吧。


这天一上班,我就觉得不对劲。严威没有来。本来我们组就缺少人手,现在更是只能等待杨向东一组开完刀,由师傅和杨向东带领我们住院医生完成推脱不掉的手术。其他能拖延的就拖延一些。师傅对严威意外的缺席没有加以任何批评或解说,仿佛这个位置天然就是空缺的。
开刀时,我本以为给杨向东做助手,他会讲些轻松的话题,就象他平时那样。可是今天他比平时的严威还要沉默。病房里,从丁非和方和不断快速交换的无声的眼神中,我看出问题好象很复杂。好几次和丁非擦身而过,他看着我,似乎欲言又止,马上掉头又离开。我踏进治疗室取换药包、棉球、纱条什么的时候,莉莉、良良等一堆护士凑在一起悄声而激烈地说着什么。露露看到我,正要开口说什么,只来得及"哦"一声,就被她们拽开。就象摩西在红海前祈祷过一样,护士们自动在我面前分成两列,空出地方给我走路,而我所走过的空间,在我刚步出治疗室的时候,又迅速地被她们凑在一起的身体和脑袋填满。
该死!不会是有谁看到了我外套口袋里的化验报告,做出什么特别丰富的联想吧?当然,换了我,如果在别人口袋里瞥见了这么一样化验报告单,不免也要瞎想一阵子。因为,那是一张化验有无HIV感染的化验单,说白了就是看有没有爱滋病。而送检人的名字,赫然写着:"朱夜"。
那是3个多月以前借机抽了泰雅的血标本,送到市卫生防疫站检查。结果我当然已经知道是阴性,也就是说泰雅还没有感染上这种不治之症。真是谢天谢地。虽然出于保护患者利益、控制爱滋病流行的目的,自愿接受检查的人可以用密码匿名抽血化验。但是我和防疫站的人讲我会自己抽好血送来,所以不得不留下我真实的姓名、职业、工作单位和地址。当时工作人员讲只是为了保证对某个特定的真实存在的有法律可靠性的"个体"送检的血液负责,所以一定要有这些手续,没有别的意思。谁知不知哪个环节出了问题,他们最后又寄了一份化验结果给我。早上打开公务员一早送来的印有"市卫生防疫站"字样的牛皮纸信封后我吓了一跳,紧张地环顾过四周。那时每个人都在忙着自己的事,应该没有人会注意别人在看什么不相关的东西。
为了保险,我没放在白大衣口袋里,因为实习医生到自己的带教老师离开而需要敲处方章的时候,会随意翻找去开刀的医生留在病房的白大衣的口袋。也没有放在我的包里。因为我包里的书常常是全病房住院医生通用的。所以我特地把信封毁掉,把化验单叠成一小块塞在外套里子的口袋里。本来以为没有什么问题了。
做医生的人一般比较务实,想象力也不丰富,但是我们病房的住院医生除外。护士虽然比通常人们认为的处于爱好幻想的妙龄少女要稍微年长一点,想象力和联想力却是有增无减。也许哪个人看到了我口袋里的化验单,而且化验单上我的名字写得很大,"送检人"的字写得很小,粗粗一看保证会误以为那是我的血标本化验单。她们一定暗暗议论为什么我要去化验HIV抗体,会联想成什么样?难不成我是乱交者?同性恋?
老天!老天!我都干了些什么?为什么我这么倒霉?!
突然,我的手机又响了,在空无一人的值班室里,响得揪心。我拿起手机,看到屏幕上显示的是这几个月来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号码,掌中冷汗顿时冒出,手机的塑料套子变得湿冷腻滑。铃声响了四、五下,我的理智才战胜了情感,强迫自己按下手机的通话键:"喂?孔警官吗?"
"小朱医生,你好啊。"
冷汗从额头不断冒出。我听出了郭警官的声音。他很少直接威吓,但就因为如此反而更让我害怕,不知道违背他的意志会发生什么事。
"你和季泰雅的关系越来越亲密了,不错。有什么新的发现?"
"没…没有啊。"我的声音止不住地发抖。结结巴巴地象往常一样汇报了泰雅的行踪,无非是什么时候回家,穿着什么衣服,买过什么东西,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下楼打过公用电话,有什么信件之类。他们很关心有什么人来找泰雅,即使有,我也从来没见过。
"小朱医生,"郭警官的声音低沉有力,不怒而威,"我们一直在给季泰雅戴罪立功的机会,就看他是不是和我们配合了。你如果真的中意他,应该帮助他嘛。和他谈谈嘛。"
"中意!?什么意思?我…我没有…"
"你应该知道他以前是干什么的吧?据说他非常受欢迎,上过他的人永远也不会忘记他。甚至已经知道屋子里很有可能有隐藏的摄像机,也会冒着被敲诈的危险,不由自主地和他上床。那些身居高位久经世故的男人情愿拜倒在他的脚下,为他献出一切。"他的声音适时终止,仿佛特意给我一个喘息的机会,从眩晕和恶心中缓过劲儿来,然后在我刚刚开始恢复意志最虚弱的时刻发动致命的攻击,"你已经尝过他的味道了吧?"
"我没有!"我不顾走廊里路过的同事有可能听见,声嘶力竭地喊道。
"那为什么帮着他瞒过别人?你以为…"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关切、甜蜜而恶毒,"他只有你一个?"
"我没有。"我无力地哀求道。
"你有没有闻到他身上额外的男用香水味道?有没有看到他脖子上的牙印?"
"我没有…"我愕然地喃喃道。
"小朱医生!观察要细致一点。同性恋的男人应该比一般男人要仔细一点,不是吗?"
"我不是同…"说了半句,看到正推门进来的丁非,我生生地吞下后半句话。
"是也没什么关系,就算医院里上上下下都知道了,大不了院长找个什么别的理由把你开除而已,你还年轻,出路还多着嘛。不过,如果你现在没法完成好我们交给你的任务,希望你能长期保持现在这个身份和职位。看样子我得提前和你们院长、人事科主任谈一次,把你所有的详细情况原原本本地告诉他们,让他们有个思想准备,免得他们因为道听途说来的消息突然把你开除,那可会影响你继续收集信息。"
他等于告诉我,如果我不足够快地收集到他们需要的消息,他们就会直接找院领导宣布发现我是个同性恋!我的胃翻腾起来,嘴里涌上一股苦味。也许根本不用他去说,也许谣言早就已经传得满天飞。
也许是为了验证我不安的想法,丁非向我挤挤眼,象是有什么暧昧的话要跟我说。我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对郭警官说:"这个我待会儿再详细说好吗?现在我正好有点事,抱歉。"
"没关系,好好考虑考虑吧。我们保持联系。"
挂上电话,仿佛又听到自己被判了一次缓刑,而缓刑期还是未知数。我止住恶心的感觉,清了清嗓子,交叉双臂站在丁非面前,准备承受一个恶毒的流言者并非完全捕风捉影的袭击。
丁非的眼睛放着光,凑近我,压低嗓门,面带暧昧和怜悯,但第一句话就直击要害:"你知道吗?刚刚出炉的惊人内幕!我们科有个医生是同性恋!"
"那有什么?"我装做镇静,不顾颤抖的声音完全可能出卖我,"我们医院几百个男医生难保没有个把同性恋,要是正好在我们科,我一点也不奇怪。"
"问题是你猜是谁?你保证一猜就猜到。猜猜!"他盯着我的眼睛说。
我费力地咽下一口唾沫,决心象个真正的男人一样,大度地承认自己的每一面,包括社会承认的和社会不承认的:"我?"
丁非嘴巴张得大得让我担心他的下颌关节会脱臼。我催促道:"喂!你发傻啊?"
他哈哈大笑起来,好象刚刚听说了世界上最最可笑的事情:"你真能搞笑啊!哈哈哈…呵呵呵…"
看到他这样子,我一下放松下来,又逃过一劫?待他笑够,喘息稍定,正色说:"别胡说八道了。是严威。"
这回轮到我大张着嘴不知所措:"为…为什么?他?!他象同性恋吗?"
"当然!瞧他那个样子,走路轻手轻脚,说话细声细气,死要干净,长得白白嫩嫩…"他滔滔不绝地说着,我眼前浮现出严威的样子:30多岁的男人,个子不高,戴付无边眼镜,长着一张很少流露表情的娃娃脸,穿着质料高档颜色柔和熨烫笔挺式样传统的衬衫,而不是象其他年轻医生那样随意的T恤衫。
一切消息都是小道来源,不过细节都很详细,看来我是我们科最后一个知道的人。最初的来源是昨天的院总值班,她本来是普外科护士长,和我们科护士长关系很好,消息很快从护士中传到我们组医生,再传到其他组、其他科,不久就是全院。昨天深夜院总值班接到警察局的电话,要求她去指认某个打架斗殴者的身份,尽管他抵死不承认,某个负责的警官记得到我们医院时在他那里看过病。总值班很惊讶地发现那人果然是严威,一个平时呼吸声都很小的,在各老专家老教授眼皮底下成长起来的稳重的青年。而更让她惊讶的是,打架斗殴的原因是同性恋争风吃醋:他的"爱人"看上了别人。他首先向第三者发动进攻,他的"爱人"上前劝架,被第三者手里抡起的凳子打中头部,送进附近的另一家医院。
"他会给开除吗?"我问。
"他老爸才不会让他这么没有面子地走掉呢,"丁非说,"多半会想个法子轻描淡写地把事情遮盖过去,以后再悄悄地把严威调走或者干脆让他出国读书。"这时他似乎想起了走进值班室的真正目的,伸手去拿放在桌上的茶杯,刚喝了一口,走廊上就传来莉莉的叫声:"丁非!丁非!出来!"他几乎呛了自己,抹抹嘴说:"该死,准是6床那个病人。"走到门口,又回头对我说:"这事可不要再传来传去了哦!"我苦笑一下,每个被告知这件事的人大概都得到过这个忠告,大概只有我会真正执行它。
走出值班室的时候,我特地"砰"地带上门,无视良良讶异的眼神,大踏步地走向医生办公室,把脚步踩得"咚咚"响。
今天意外地准时下班。而泰雅今天晚上要上班,那就意味着我要独自一人空空落落地呆很久。无聊地看了一会儿书,去VCD店逛了一圈,租了一部平时碰也不会碰的无聊香港武打片,闷闷地看完,不觉已经11:00。我打了个哈欠,但是明白如果现在上床一定睡不着。泰雅还没回来。又等了一会儿,为了明天7:00能到医院上班,我还是决定上床。开始以为自己会睁着眼睛等到他回来,不知不觉中抗不住闷,竟然睡去。
迷迷糊糊中,闻到门开过后带进来的夜雨湿冷的泥土般的气息。我没睁眼,含混地问:"泰雅?"他恩了一声。听声音直接进了厕所。过了一会儿传来马桶的水声。一种湿重粘冷的感觉攥住了我的胃。我深深地呼吸着,企图让它感觉通畅起来。空气里,有一种陌生的气味,金属、橡胶、旧木头和尘土,就着夜雨混合成的奇怪气味。拉开窗帘,我发现外面悉悉沥沥地下着冷雨。黄梅天到了。讨厌的天气。
我揉着眼睛走到厕所门前,一推门,发现泰雅把自己锁在里面。
"泰雅?你怎么了?肚子又痛了?"
"没事。你要上厕所?"
"恩,啊,是啊。"我渐渐醒过来,非常希望看到他温暖的笑脸,驱散湿重的寒气。
"来吧,我好了。"他开门出来,身上穿着洗过澡才穿的汗衫和宽松裤。
即使他没有正面看我,只是擦身而过,我十分明确他今天晚上被人打了,虽然没看清什么伤痕,也说不准究竟发生了什么。自从我们住在一起,我的第六感觉逐渐变得空前发达。我一边上厕所,一边瞟着他扔在浴缸里的衣服。都是湿的,已经初步搓洗过了,看不出什么来。
我上完厕所,他已经关了灯背朝我的钢丝床睡下。我怏怏地躺回自己的床上,努力吸着鼻子,试探空气中是否有陌生的男用香水的味道。好象没有。不,不是好象,而是肯定没有。谁?是谁打过他?还是我自己神经过敏?
最后,我忍不住发问:"怎么这么晚回来?上哪儿去了?"
"上完课实习吹头发去了。"
"在哪里?哪里的美发课开到这么晚?"
"一个有钱的太太家里,老师和我给她单独做。"
"干嘛一回来就洗衣服?这么晚了。"
"下雨,溅上泥了,洗掉算了。睡吧,很晚了。"
感觉他没说真话,也不会说真话,我躺在床上再也睡不着,只听着他的呼吸声和窗外悉沥的雨声,盼望天快点亮。
接下来的几天,泰雅回来都很晚。他买了一瓶香水,每天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洗澡,然后喷香水。他好象发现了我夜里躺在自己床上吸着鼻子用力闻味道,干脆好好满足我一下,让我不用那么费力地嗅。或者,他是在掩盖什么。
这个周末,严威来上班了。科会上宣布了对他的处理意见:只是警告处分而已。丁非坏笑着向我挤挤眼。我却好奇地打量起他的相貌,在科里呆的时间也不短了,第一次发现严威长得挺秀气,几乎象个女孩子。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他突然攻击别人的样子。当然,他变得更加沉默寡言。
这天,虽然知道泰雅今天上课所以肯定不上班,我路过"美丽人生"时,忍不住向里多望了几眼。已经骑过了街角,心底里一阵什么东西向外钻的感觉迫使我调转车头,任凭本能把我带向"美丽人生"。我没有脱雨衣,推开它的正门,挑了一个看上去年纪比较大头发颜色也染得不那么黄的理发师问:"请问,季泰雅在吗?"我准备好如果他反应不过来"季泰雅"是何许人,就强迫自己吐出"老人妖"这个让我打心眼里难过的字眼。
"季泰雅?他呀,好几天没看到了。"他转头问另一个人,"JACKY,你看到他了吗?"
"他不是上星期刚刚辞职吗?"
"我说呢,怪不得看不到他。"
辞职?我连个影子都不知道。那意味着他没有工作了。
"那…请问他现在在哪里?"
"我也不清楚,"叫JACKY的理发师耸耸肩。"好象是在一个什么地方找到了新工作。他有个手机的,你打他手机好了。"
"手机…?!你们能告诉我号码吗?"
两个理发师对望了一下,"不知道"几乎同时从两人口里发出。
回到家,我懒得弄晚饭吃,一个人坐在床上望着窗外晒台扶沿上的裂缝发呆。雨水一点点灌进小小的裂缝里,到梅雨季节过去,大太阳一晒,它会裂得更开。雨,孤独,猜疑,逼得我要发疯。幸好,无论郭警官还是孔警官这几天都没有再打电话来,否则我肯定会崩溃,就象本身有裂缝的岩石受到的最后一击

14.分崩

这该死的雨不知道下了多少天,总是不停,弄得人心情很不爽。特别是找不到停车地方时。
套着雨衣,推着自行车,我和丁非在银河宾馆周围探头探脑的样子引起了保安的注意。在他开口以前,丁非陪着笑脸先问:"你好,我们来开医疗公司的会,请问哪里可以停自行车?"这个问题显然困扰了他,大概没有什么人会骑自行车来银河宾馆。他挠了一会儿头皮,终于答应让我们用员工的停车棚。
我们停了车,绕过大楼,从气派的正门进入前厅。我呆呆看着周围,仿佛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前厅里随意摆放着供人休息的皮沙发,前面是以青铜狮子为支撑物的大玻璃茶几,淡绿色大理石砌就的喷泉里,灯光照映下五色的水随着玻璃珠子汩汩流淌。"快走!"丁非拉了我一把,把我从罗马庭院的梦幻中拉回现实。我们不是来这里观光的,我们是来参加"奥斯特"骨科器材和医疗器械公司的会议的。请帖的名字是严威和杨向东,他们已经参加过类似的会议了,没有什么兴趣,随手给了丁非。丁非说为了报答我帮他查资料,带我一起来开会。我开始说什么嘛,不就是开个会嘛,也算什么报答。他坏笑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到了这个充满奢靡气氛的地方,我才明白过来这个"会"的内容可能远远不止"新型生物力学材料脊柱支撑系统临床应用疗效和安全性评价"的报告。
果然,报告结束后公司代表要求我们每个人留下签名和医院科室,并给我们每个人一份招待卡,凭卡和签名可以在宾馆的KTV、保龄球、DISCO、桑拿室、桌球房等处享受"贵宾级"待遇。每2位还配备一间标准套房,玩得晚